苏暮有意放慢语速,等赵振国完全记下了,再继续往下说。
“第三,锅炉房立刻改造:两台锅炉并联烧,烟道加拐脖做余热回收,用余热烧热水,热水管沿着墙根铺一圈,给底层提温。烟囱每两小时捅一次烟灰,防止冻住堵火。”
赵振国写完,把他写的递给苏暮,让她看看有没有记错。
苏暮看了一遍。
虽然赵振国字迹潦草,但内容还是记清楚了的。
她点头道:“没问题。”
赵振国抓起对讲机,呼叫陈斌:“拿纸笔记下来,一个字不许错!”
他把指令一条条地仔细跟对面说了,又道:“严格苏同志说的办!一连负责收拢转移,二连负责搜刮燃料,三连负责封堵建筑!半小时内见成效!慢了拿你是问!”
对讲机里传来陈斌干脆的应声,紧接着就是哨声、脚步声、号令声此起彼伏,整个指挥部瞬间动了起来。
赵振国放下对讲机,看向苏暮:“这些做完,我们还要做什么?是不是应该申请物资?”
苏暮点头:“这些措施做好,最多能扛零下十度,后半夜会跌到零下十五度以下,成品物资补不上还是悬。”
她语气沉了些:“加厚棉被、军大衣、冻疮膏、备用柴油,还有干姜和口服补盐液,这些就地凑不出来,得从仓库调。”
赵振国立刻拿起对讲机,跟对面道:“给我对接刘凯。”
等那边接通了,他哇啦哇啦把苏暮对天气的预测说了,又把物资清单报了一遍,语气硬邦邦的,要求立刻调拨。
可电话那头的刘凯客客气气地打了半天太极,翻来覆去就是“刚接手工作,账目还没盘清,不敢乱出库”“物资得优先保障指挥部核心运转”。
最后,他只松口先匀两吨燃煤、半箱冻疮膏送过来应急,剩下的棉被、油料、药品,全要等第二天盘完库、走流程再说。
赵振国还想再争,那边已经客客气气地挂了电话。
“啪”的一声,赵振国把对讲机砸在桌上,震得水杯跳起来半寸。
“姓刘的摆明了卡我们!”他咬着牙骂,“周明远刚倒,他就拿物资当筹码立威!两吨煤够干什么的?塞牙缝都不够!我带一个排去仓库,直接启封,我看他敢拦!”
说着就伸手去摸枪套。
“不能去。”
苏暮站在地图前没回头,指尖沿着城区街道慢慢划,语气平静得像窗外越刮越紧的冷风。
“他现在是省厅认可的临时负责人,名正言顺管着物资账。你带兵硬闯,正好落他口实,转头告到省厅,说军队干预地方行政。王组长刚定的规矩,我们不能先破。”
她转过身:“他卡他的成品物资,我们救我们的人。刚才布置的收拢人员、搜刮燃料、封堵建筑,先立刻落地,这些土办法能扛住零下十度,先把底子兜住。”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赵振国胸口还在起伏,“后半夜直奔零下十五度,光靠劈柴烧锅炉顶不住,老人孩子扛不住冻!”
“我没说算了。”苏暮拢了拢军大衣的领子,率先往门外走,“走,我们去找他。先礼后兵。他刚上任想拿规矩立威,我们就先跟他讲规矩。真讲不通,再说别的。我们手里有王组长的手令,真到了人命关天的地步,他也担不起。”
刘凯的临时办公室在教学楼一楼的小会议室里,生着个小炭炉,屋里暖烘烘的。
他刚接了周明远的位子,正对着账本清点物资,看见苏暮和赵振国进来,连忙满脸堆笑地站起来,张罗着倒热水。
“赵营长,苏同志,快坐快坐。这天也真是,说降温就降温,一点防备都没有。”
苏暮没坐,开门见山:“刘主任,电话里我也让赵营长说清了,极寒今晚就到,零下十五度打底。医疗点和安置点急需二十吨燃煤、五百床加厚棉被、三十箱冻疮膏、五吨备用柴油,还有一批干姜和口服补盐液,优先供核心医疗点和老人孩子安置区。”
刘凯脸上的笑没变,拿起茶杯慢悠悠吹了吹,语气却打起了太极:“哎呀苏同志,不是我不拨。你也知道,周主任之前那事闹的,仓库账现在还没盘清楚,存量到底有多少我也得摸准了才行。”
他抬起眼:“再说了,非常时期,物资得紧着核心区来,指挥部得运转,通讯设备不能冻,省厅的人随时要过来检查。你们看,普通安置点那边,能不能先挤一挤,多盖两床被子,等我把账盘清楚了,后面陆续给你们补?”
他顿了顿,装模作样地翻了翻账本:“这样,我先匀两吨燃煤、半箱冻疮膏出去,先供核心医疗点凑合一晚。剩下的,等我明天盘完库再说,行吧?”
“两吨?半箱?”
赵振国当场就炸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炭炉里的火星都震得跳了一下。
“刘凯!你打发叫花子呢?外面几千人冻着,你就给这么点?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盘账?等你盘清楚,人都冻硬了!”
“赵营长你这话说的。”刘凯脸上的笑淡了点,语气也带了点官腔,“物资管理有物资管理的规矩,账实相符才能出库,这是省厅的规定。我这也是按制度办事。总不能乱了章法,到时候省厅来查,谁担这个责任?”
“我担!”赵振国往前跨了一步,一身军人的煞气直压过去,“你不拨是吧?行,陈斌,带一个连跟我去仓库,直接启封。出了问题我扛!”
“等等。”苏暮伸手拦住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她给赵振国递了个眼色,转头看向刘凯:“行,刘主任说得也有道理。先把这两吨半拉走应急。剩下的事,我们稍后再谈。”
她拉着还想发作的赵振国,转身就走。
出了办公楼,赵振国一甩胳膊,满脸的不理解:“你拦我干什么!跟这种废什么话,直接带兵把仓库占了,看他敢拦!”
“不能硬来。”苏暮摇头,“刘凯现在是省厅名义上认命的代主任,名正言顺管着物资账。你带兵硬闯仓库,他转头就能告到省厅,说军队干预地方行政,哄抢救灾物资。到时候有理说不清,反而被动。”
“那怎么办?就看着他卡着物资冻死人?”赵振国急得拳头攥得咯咯响。
“你先去盯着各队封楼、烧锅炉,按我刚才说的细节来,先把温度稳住。”苏暮拢了拢外套,“我再进去跟他谈。”
她转身又走回那间暖烘烘的小办公室。
刘凯正坐在炭炉边喝茶,看见她去而复返,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堆起笑:“苏同志怎么又回来了?还有事?”
“嗯,有点事。”苏暮走到桌子对面,没坐,也没接他递过来的茶杯,直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轻轻放在了桌上。
一张是对折的便签纸,上面是王组长临走前亲笔写的手令:“救灾期间,物资调度权暂由赵振国营长代管,苏暮同志协助调度。遇重大事项,可直接向省厅督导组报告。”
落款处是王组长的亲笔签名,力透纸背。
另一张是省厅督导组的私人名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王组长, 24小时值守。
刘凯脸上的笑容,当场就僵住了。
他的目光钉在那张便签上,又慢慢移到那张名片上,端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地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一点,落在手背上,他都没察觉。
他当然认得王组长的字。
周明远被带走那天,就是这张脸、这个签字,定了乾坤。
他更知道王组长的作风,雷厉风行,眼里揉不得沙子。
他真要是半夜接到物资卡脖子的举报,绝对能连夜从邻市督导点赶过来。
他这个代主任才刚坐了一天,屁股还没热。真要是把王组长炸回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
“苏同志,你这……”刘凯放下茶杯,声音干了几分,“有话好说,何必呢。”
“我没别的意思。”苏暮声音很平,看着他的眼睛,“燃料今晚必须到位。二十吨燃煤,五吨柴油,棉被、药品按我报的数发。”
“刘主任,账你可以慢慢盘,人命不能慢慢等。你说,要是我现在拨这个电话,王组长会不会觉得,你这是在拿物资调度当筹码,故意刁难?”
她的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张名片。
刘凯却像被烫了似的,眼皮猛地一跳。
“行。”刘凯最终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我拨一半储备出去,今晚就送。但丑话说在前头。”
他看着苏暮:“物资调度归你管,出入库你签字;账目核查归我,盘库对账我负责。以后省厅来查账,物资上的事你担,账目上的事我担,责任共担。字据得立,不然这物资,我不能出。”
他打得一手好算盘:物资放出去,责任分一半;账还攥在自己手里,将来真出了问题,他还能拿账目说事,进可攻退可守。
“可以。”苏暮答应得很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