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靠着安置楼的墙坐下,腿软得几乎站不起来,脸上沾着黑灰和虫汁,浑身都是硫磺和焦糊的味道。
刘凯从南边回来,袖子被虫子咬了个大洞,胳膊上爬了两道红痕,他挠了挠,把清点好的损耗递过来。
“堵是堵住了,粮库那边存的半批面粉被啃了大半,围墙也全塌了,我们牺牲了两个同志,还有五个被虫子咬了,已经送医疗点了,说要观察有没有中毒。”
苏暮接过记录纸,手指顿了顿,沉默了几秒才开口:“知道了。晚上加派巡逻岗,虫子都昼伏夜出,今天夜里怕是还有得忙。”
这话刚落地,正面铁丝网方向的虫鸣声忽然变了调。
之前是铺天盖地细碎的窸窣,像无数张砂纸磨着铁皮,此刻却混进了沉重、粗粝的甲壳摩擦声,一下一下撞在铁丝网上,震得人耳膜发疼。
众人心里都是一沉。
之前涌过来的都是普通体型的变异虫,靠火沟、硫磺粉还能勉强压制;这动静,是藏在虫群底部、体型更大的狠角色上来了。
紧接着,铁丝网那边传来刺耳的“咯吱”,几只体型最大的巨型蟑螂顶在了最前面,镰刀似的口器飞快啃咬着粗铁丝,几下就咬出一个豁口。
更多的虫顺着缺口往里钻,铁丝网被撞得不停晃动,缺口越撕越大。
“开枪!全力打缺口!”
楼上的赵振国嘶吼着下令,士兵们扣动扳机,子弹打在坚硬的虫壳上溅起火星,却难致命。
弹药消耗得飞快,没一会儿就有人扯着嗓子喊:“营长!弹药剩一半了,撑不了半小时!”
赵振国攥着机枪的手青筋暴起,眼睛都红了。
他很清楚,弹药一尽,铁丝网一破,几千人就得喂虫子。
他刚要喊“预备队上刺刀,跟我冲”,就看见苏暮拎着一把唐刀,已经往楼梯口走。
“你干什么!”赵振国一把拽住她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外面全是虫,你出去送死!”
“缺口堵不住,火墙一灭,整栋楼都得完。”苏暮甩开他的手,“组建尖刀班,十个人,跟我出去清掉巨虫。”
“我去!”
“算我一个!”
旁边的士兵纷纷往前站,眼里都带着拼命的狠劲。没人觉得苏暮一个女人能冲在最前面,只当她是去指挥调度。
苏暮挑了十个身手最利落的,拎着唐刀就往下走。
赵振国咬咬牙,抓过机枪扑到窗口:“所有人火力掩护!把缺口给我压住!”
楼门“哐当”一声被拉开,腥气扑面而来。
一只半米长的巨型蜈蚣正顺着缺口往里钻,触角晃了晃,察觉到活物,猛地调转方向,张着毒颚直扑最前面的士兵。
那士兵举着刺刀还没来得及刺出去,就见一道身影从侧面掠了过去。
苏暮侧身一步抢上前,左手精准扣住蜈蚣头部两侧的甲壳缝隙,指节发力,手腕猛地向外一拧.
“咔嚓!”
一声脆得牙酸的断裂声响起,硕大的虫头直接被生生拧了下来,黑色的□□喷溅一地,剩下的身子还在地上抽搐扭动,几十条细足抖了两下,彻底瘫软。
她随手甩掉虫头,指尖沾着黑液,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全场猛地一静。
尖刀班的士兵举着刀愣在原地,忘了往前冲;楼上的机枪手都忘了扣扳机,枪口歪到了一边;连虫群的窸窣声都仿佛顿了一瞬。
所有人都傻了。
他们知道苏暮懂预判、会调度,能在极寒里想出保命的法子,能在酸雨里稳住大局。
可没人想过,她拎着刀近身搏杀,居然比侦察兵还狠。
没等他们回过神,又有两只巨型蟑螂张着镰刀口器,一左一右冲了过来。甲壳在火光下泛着冷光,比之前那只更大,口器上还沾着咬碎的铁丝屑。
苏暮矮身躲过左边那只的正面扑击,右手顺势抓住它背壳的后缘,借力往下一压,左手的短刀顺着胸节缝隙狠狠扎进去,手腕一转,直捣内脏。
那只蟑螂猛地抽搐了两下,六条腿一蹬,当场毙命。
右边那只趁机从侧后方扑来,带起一阵腥风。苏暮没回头,抬脚精准踩住它的虫尾,手上唐刀抡圆了,带着风声狠狠劈下。
“嘭!”
厚重的铲刃直接劈进虫头,黑褐色的浆液溅了一地。那只蟑螂往前爬了半步,六条腿一软,彻底不动了。
三只巨虫,前后不到十秒,全部毙命。
整条防线死寂一片,只剩下火墙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看着站在火光里的身影。
她军大衣下摆沾着泥,手里拎着滴血的唐刀,站在虫尸中间,身形不算高大,却像钉在缺口前的一道墙。
“愣着干什么!堵缺口!”
苏暮喝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炸雷在所有人耳边响起。
“杀啊!”
尖刀班的士兵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喊声,士气直接拉满,跟着她往前冲,刀砍、铲劈、枪托砸,把缺口处的虫群硬生生压了回去。
楼上的士兵也回过神,机枪重新咆哮起来,火力交叉覆盖虫群密集处,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瞬间稳如磐石。
赵振国趴在窗口,手里还端着机枪,半天没回过神。
他旁边的陈斌张着嘴,手里的弹匣都忘了换,喃喃道:“我的娘啊……这么猛的?”
赵振国没说话,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之前只当苏暮是个靠脑子吃饭的人。直到今天他才明白,这个女人,能文能武。
打到后半夜,虫群的攻势才渐渐弱下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最后一波虫潮退了,街道上铺满了虫尸和焦黑的残骸,厚得能没过脚踝。
清点下来,城东核心区只伤了十二个人,没有死亡。
大家刚歇口气,西边传来了微弱的求救声。
几个浑身是血的人跌跌撞撞跑过来,看见守军就瘫在了地上,哭着喊:“救……救命……城西窝棚被冲垮了……虫子太多了……我们的人都没了……”
赵振国眉头一皱,刚想说“当初让你们集中安置不肯搬”,话到嘴边就被苏暮打断了。
“林秋,带医疗组过去接应。”苏暮蹲下身,扶了一把最前面那个老人,“两个班护送,把幸存者接回来,安置到南楼。物资、药品按人头拨,重伤员优先。”
那几人愣了愣,随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像个孩子。
当天上午的临时指挥会上,所有人都沉默着,空气里还飘着焦糊的味道。
赵振国先打破了沉默。
他站起身,摘下头上的军帽,看向主位上的苏暮,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的郑重:
“之前省厅让我代管现场总指挥,我自认带兵打仗还行,可论应对天灾、论保命调度、论阵前搏杀,我赵振国不如苏同志。”
他顿了顿,扫视全场,一字一句砸在地上:“我提议,从现在起,全城救灾总指挥权,正式交给苏暮同志。所有人,包括我在内,全部听她调度。有异议的,现在提。”
刘凯第一个抬起头,重重地点头:“我同意。物资口全力配合,苏暮同志说怎么调就怎么调。要什么物资,我亲自去办。”
“同意!”
“没意见!”
“跟着干!”
军官、卫生队、安置点的负责人纷纷应声,没有一个人反对。
从极寒时的针锋相对,到冻融时的暗自较劲,再到酸雨时的主动做事,到今天虫潮里她拎着刀站在最前面的身影,所有人都服了苏暮。
作者有话说:
抱歉哦, 这三天的更新我要缓一下,好思考现实线的完结部分怎么写。么么大家,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支持
第147章
这个女人, 不仅能提前预判天灾,能想出绝境里的活命法子,还能在最危险的时候, 第一个冲上去挡在所有人前面。
跟着她,能活!
当天夜里, 苏暮坐在油灯下,翻开那本黑色的笔记本。
笔尖沾了墨,稳稳落下第六条记录:
“虫潮对应地下生物变异类灾害,酸雨刺激虫卵提前孵化,种群数量、个体体型均远超预估。三道防线物资消耗严重低估,燃料、弹药实际消耗为理论值3倍。”
“固定隔离带、固定火力点缺陷明显, 易被虫群堆叠突破。需改为断续式隔离带、机动火力点, 交叉配合。”
“变异虫类甲壳坚硬,正面杀伤效率低, 需针对胸节、头部缝隙等弱点攻击。必须提前训练专业反虫作战队伍。”
“集中安置是保命底线, 零散散户死亡率是集中点的十倍以上。”
虫潮退去的第三天, 天始终没亮。
本该泛白的东方天际, 始终是一片沉得化不开的灰黑。
火山灰裹挟着酸雨残留的硫化物,混着地壳活动扬起的尘埃,在大气层里叠了三层,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整座城市严严实实扣在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