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没给他全部证据,只给了一小部分。足够让督导组立案,也足够留着后手牵制他。
赵振国听得愣了一下,随即低笑一声:“行啊苏暮,连他的人都被你策反了。我还担心今天会上他群起攻之,你不好招架。”
“群起攻之是肯定的。”苏暮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拍了拍手,“他肯定安排了人帮腔。不过没关系。”
她眼里没什么波澜,心里却很清楚。周明远想玩官场那套先扣帽子、再群压、最后逼你认栽的把戏。
可惜他找错了对手。
她虽然没有人脉,对人员情况也不熟悉。但她有高精神力。
面对这些普通人,对方在想什么,她通过微表情和心绪变化,再结合当前情况,猜也能猜出八|九分。
“走吧。”她转身往会议室走,“去开会。他想定调子,咱们就给他掀了。”
陈斌跟在后面,看着苏暮的背影,心里又是佩服又是嘀咕。
也不知道这位苏同志到底是什么来头,周明远布了这么久的局,她好像根本没放在眼里。
会议室是中学的阶梯教室临时改的,里面坐了满满一屋子人。
民政、卫生、交通、各街道的负责人,还有军方的几个连长,黑压压坐了一片。
周明远坐在最前面的主席位上,穿着熨得平整的灰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边摆着一摞厚厚的文件,脸色凝重,一副主持大局的样子。
他左右两边坐着民政科的张科长和物资科的李科长,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
看见赵振国和苏暮走进来,周明远眼皮抬了抬,没什么表情,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敲了敲桌子。
“人都到齐了,现在开会。”因为停电,没有麦克风,但他的声音洪亮有力,穿透力挺强。
“今天召集大家,主要两项议程:第一,通报海啸灾害的整体损失情况;第二,厘清责任,严肃纪律,给省厅督导组一个交代。”
一开口他就把“责任”“纪律”“督导组”摆出来,底下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心里有数,这是要秋后算账了。
周明远翻开面前的文件,慢条斯理地念起来。损失数字跟之前通报的别无二致。
念完之后,他把文件“啪”地合上,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赵振国和苏暮身上。
“这次海啸来得突然,损失惨重。但我必须严肃地说,这里面很大一部分损失,本来是完全可以避免的。”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地震救灾以来,所有调度都必须遵循指挥部统一指令,这是规矩。”
“可就在昨天,有人无组织无纪律,仅凭个人主观判断,就擅自散布海啸恐慌,下令大规模撤离。”
“结果呢?群众蜂拥转移,秩序大乱,整个物资调度计划全被打乱!南边的物资车队就是因为突发撤离冲击,司机慌了手脚,才耽误了最佳转移时机,被淹在了低洼路上!”
他猛地一拍桌子:“十二条人命!一整车救命的药!这个责任,必须有人来负!”
话音刚落,民政科张科长立刻接话附和:“周主任说得对!非常时期,指挥权必须统一!要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发布预警、调动人员,那还要我们指挥部干什么?”
他的目光对准了苏暮:“我就说一句,这位苏小姐,既不是公职人员,也没有救援资质,她的话怎么能当行动依据?这次损失,根源就是乱了规矩!”
苏暮不由好笑。
有事苏同志,无事苏小姐。这些人,别的不会,在称呼上倒是做起文章来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要说话。
可这些人生怕她说话一般,张科长话音刚落,物资科李科长立刻跟上,一唱一和,配合得严丝合缝。
“我同意张科长的意见。物资车队本来按计划准时发车,就是因为街上突然乱哄哄喊海啸,民用车堵了路,才耽误了转移。说穿了,就是不实预警引发的连锁反应!”
他提高了一些:“我建议,先暂停这位苏小姐的一切权限,接受身份审查,等督导组来了定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帽子扣得又快又准。明面上是说规矩,实则句句针对苏暮,把所有责任都往她身上推。
底下的人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这俩都是周明远的铁杆,摆明了是周主任提前打好了招呼,今天就是要拿这个民间志愿者开刀。
李科长还想接着数落,可刚张张嘴,突然嗓子一阵奇痒,猛地咳嗽起来,咳得脸通红,半天停不下来。
张科长深知要把这些人拿捏住,第一个就是不要给人辩驳的机会。李科长关键时刻就掉链子,他十分看不上,刚想接话救场,可话到嘴边,脑子突然一片空白,刚才滚瓜烂熟的词全都不见了,张着嘴愣了两秒。
会议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一道平静的女声响了起来:“吵够了吗?”
这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压过了咳嗽声,传遍了整个会议室。
苏暮站了起来。她慢慢走到前面的白板旁,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笔帽一拔,“咔嗒”一声轻响。
“两位科长咳完了吗?”她抬眼扫了那两人一眼,语气平淡,“咳完了,我给大家算笔时间账。算完了,再说谁该负责。”
张科长还想咳嗽,可喉咙里的痒意突然就退了,像是刚才那阵痒根本不存在一样。他心里有点发毛,下意识闭了嘴。
苏暮转身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直线,从上到下标上时间点。
“昨天下午两点十七分,我从三十层写字楼顶观测到水墙,冲进指挥部发出海啸预警,明确告知:二十分钟后抵达沿海三区。”
她在直线顶端画了一道横杠,标上“ 2:17预警”。
“两点十九分,赵营长下令行动,陈斌带二连出发。两点二十二分,部队抵达沿海三区主干道,展开疏散。从预警到部队铺开,五分钟。”
她又画了两道横杠,分别标上时间。字迹工整,线条笔直,像打印上去的一样。
“那么周主任。”苏暮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向周明远,马克笔的笔尖点在白板上“ 2:17”的位置,“从两点十七分预警,到两点三十一分主浪抵达低洼路,中间整整十四分钟。”
她往前迈了一步,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十四分钟,你在干什么?”
周明远脸色一沉,根本不慌,反而冷笑一声:“我在干什么?我在维持指挥部的指挥秩序!”
“苏小姐,你把话说得轻巧。海啸预警是什么小事吗?没有地震局的正式监测报告,没有省厅的指令,我凭什么相信你?就凭你爬上楼顶看了一眼?”
他敲了敲桌子,语气义正词严,句句踩在规矩上:“物资车队是什么?是省厅专项调拨的救命物资!调度有严格的流程,发车、改道、停靠,每一步都要报备。我一句话就能挪车?挪错了批次,弄丢了物资,这个责任谁来负?我是按规矩办事,总不能因为一句没根没据的话,就把整批物资当儿戏!”
“说得好!按规矩办事。”苏暮笑了一声,笑意冷得刺骨,“十四分钟,你宁愿花十四分钟跟赵营长争执规矩合不合,也不愿意花十秒钟给你的车队打个电话,让他们往高处挪一挪?”
她的笔尖在白板上“2:31”的位置重重一顿,发出“咚”的一声。
“十秒钟。拨一个号码的事。你但凡抽十秒钟打这个电话,那十二个人就能活,那车药就能保住。你现在跟我谈规矩,谈流程?”
她盯着周明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那十二条人命的账,我问你怎么算?”
周明远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强撑着:“你说得轻巧!当时场面那么乱,我要统筹全局,哪有空挨个打电话?再说了,车队有车队的指挥链,我越级直接打给班长,乱了体系怎么办?”
他倒打一耙:“倒是你,苏小姐,擅自闯入指挥部会议,散布恐慌信息,现在还反过来质问我?我看你就是存心扰乱救灾秩序!”
旁边张科长和李科长也回过神来,连忙附和:“就是!太目无纪律了!”
“扰乱秩序?”苏暮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笑话,“周明远,你口口声声规矩、流程。那我问问你,第一批救灾物资调拨下来的时候,你扣下百分之十五的事,也是按规矩来的?”
“嗡……”底下瞬间炸了锅。
所有人都惊呆了,交头接耳的声音一下子涌上来。
截留救灾物资?这可是天大的事!
救灾的粮、救灾的药,那都是救命的东西,敢动这个,那是要丢官、要坐牢的!
周明远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水杯都震得跳了起来:“你血口喷人!苏暮,你诽谤公职人员,你要负法律责任!”
他指着苏暮,声音尖了几分:“你有什么证据?没有证据我告你诬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