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小心避开水里的断钢筋和碎玻璃,十几分钟就趟出了楼洞,沿着露出半截的路牙子往东边高地挪。
到了安置点,她把孩子交给负责登记的街道大婶后,又扎进了还泡着水的窄巷里。
半个多小时里,她一刻都没停。
连着搜了三栋半塌的居民楼,从二楼窗台拽出来三个困在屋里的老人,又在顶层的衣柜里找到一个吓瘫了的孕妇。
都是行动不便的,困在水里泡了快一个钟头,再晚半小时,人就没了。她把人一个个扶到高处的断墙上,等着后面的士兵接应,自己又接着往下一个点走。
赵振国带着人顺着街道搜救过来的时候,正看见她蹲在一家杂货店的房顶上。
她半个身子探在屋檐外,手里攥着根拆下来的窗框条,正往下够卡在货架中间的店老板。
店老板胖,卡在缝隙里动弹不得,洪水已经没到胸口。苏暮腰上系着根绳子,另一头拴在房顶的烟囱上,半个身子都悬在外面,看得人心惊。
“接着!”她把窗框条递下去,套住老板的胳膊,“抓紧了,我拉你上来!”
她胳膊上肌肉绷紧,发力往上拽,整个人稳得像钉在房顶上一样。没几下,她就把胖老板生生从货架缝里拽了上来。
老板瘫在房顶上大口喘气,连声道谢。苏暮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抬头就看见站在对面断墙上的赵振国。
他带着两个士兵,一身军装湿了大半,裤腿上全是泥,正盯着她看,似是看了很久。
从最开始查身份时的处处提防,到调度会上的不偏不倚,再到刚才闯进来报信的笃定。他查不到她的底,摸不透她的心思。可她刚才说海啸二十分钟到,海啸果然就真的二十分钟来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这才刚退水,她已经钻遍了半条街的巷子,救出来快十个人。
这不是普通志愿者能做到的。
等她顺着断墙爬过来,赵振国才开口,眼神里的警惕和试探少了大半,态度也比原来温和了许多:“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暮喘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下巴上的泥点:“一个路过的人。”
赵振国沉默了几秒。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和洪水的霉味。远处传来士兵的呼喊声,还有救援快艇的马达声。
有些事,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行。”他点了点头,语气很重,像是落下了某个决定,“从现在起,你跟着我。指挥部的所有会议,你可以列席。所有救援调度,你有发言权。”
这是彻底认可了苏暮。
苏暮点点头,转身看向还泡在水里的街道:“先救人吧。西边还有两栋楼没搜,水位还在落,抓紧时间。”
“嗯。”赵振国应了一声,转身招呼身后的士兵跟上,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沉了些,“周明远那边的物资车队,淹了。一整车抗生素,十二名押运的,失联了。”
“我知道。”苏暮脚步没停,“主浪过来的时候我在楼上看见了。但救不了。”
她声音没有情绪,表情却并不轻松。
那一整箱救命的药,那十二条活生生的人,本来不用死。
都周明远造的孽。
当天傍晚,临时指挥部转移到了内城的中学教学楼里。
走廊里人来人往,担架磕碰地面的声响、伤员的低吟、士兵的口令声搅成一团。
苏暮避开嘈杂的人流,找了处靠窗的角落休息。
她望着楼下往来忙碌的身影,在心里慢慢理清这几天的局面。
地震不过两日,她凭着废墟里的救援实绩,撞进了军政两方的视线,从一个无人在意的民间志愿者,变成了能在调度会上开口的角色。
可今天海啸一趟跑下来,她比谁都清楚,光靠自己一头扎进险境里救人,终究是杯水车薪。
她跑得再快,一次也只能拽出三五个人;她预判得再准,只要周明远那样的人握着决策权,迟疑几分钟,就可能是一整车押运员的人命、一整批救命的抗生素打了水漂。
她就像个四处补漏的救火队员,哪里出事往哪里冲,可天灾一场接着一场,今天救出来的人,说不定熬不过下一波极端高温、下一场暴雨洪涝。
只埋头救人,永远救不过来。
要想让更多人活过这一轮又一轮的天灾,她不能只当一个冲锋的执行者。
她得拿到实打实的话语权。
要走到能拍板调度的位置上去,能定物资怎么分配、人往哪里撤离,能把那些死守规矩、贻误时机的官僚挤到一边去。只有把救援的主动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才能搭起真正能扛住天灾的体系,而不是每次都靠着她拼体力,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补窟窿。
她抬眼看向窗外。远处的海面还在翻涌,暗红色的夕阳落在水面上,像渗了血。
地震、海啸,两波天灾过去了。
可她知道,这还远远没结束。
七种天灾,这才是第二种,后面还有更难扛的。
而现在,她已经拿到了赵振国的信任,有了列席会议、参与调度的资格。
这只是第一步。
第二天早上,苏暮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指尖捏着半块没吃完的压缩干粮。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混着泥的海水印子,鞋里灌的水还没干透,泡得脚底板发皱。
她刚从南边低洼区回来。
一夜搜救,又从泡了水的居民楼里拽出来十七个被困的老人孩子。可救上来的人里,已经有三个发起了高烧,伤口泡了脏水,红肿发炎得厉害。
医疗点的抗生素已经见底了。
昨天后半夜,卫生队队长老吴红着眼睛堵在指挥部门口,攥着空药箱跟赵振国吼,说青霉素只剩最后三箱,再不到货,今天天亮前就得有十几个伤员撑不过去。
走廊那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赵振国黑着脸走过来,身后跟着陈斌,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寒气。
“营长。”陈斌低声喊了一句,看了一眼苏暮,欲言又止。
赵振国走到苏暮身边,往墙上一靠,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低声骂了一句:“周明远这老狐狸,真打得一手好算盘。”
苏暮抬眼:“他找你交易了?”
“嗯。”赵振国冷哼一声,“凌晨五点堵我帐篷门口,说愿意把第二批物资的调度权分三成给军方。”
他看向苏暮:“条件是今天会上,让我默认把海啸的锅扣你头上。说你身份不明,又是民间人士,背个处分也不痛不痒,大不了事后给你一笔钱,再给你挂个民间救援先进的名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他侧头看苏暮, 语气沉了些:“我直接回绝了。十二条人命加一整车药,他想拿这点好处就抹平,做梦。但你也小心点, 他肯定在会上布置好了,今天冲你来的。”
苏暮指尖轻轻摩挲着干粮包装纸,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知道了。”她淡淡道,“他不止找了你。他的副手刘凯,半小时前找过我。”
就在天刚亮的时候,刘凯偷偷摸摸摸到她歇脚的角落,脸上堆着假笑,递过来一个厚信封,说是周主任的一点心意。
“苏小姐, 周主任的意思,昨天海啸的事, 你就先担个'擅自发布不实预警、扰乱调度秩序'的名头。”刘凯声音压得很低。
“放心, 就是走个过场, 应付下督导组。等风头过了, 周主任给你申请十万块的救灾补助,再让你当全市民间救援队的队长,物资人手都优先给你。”
苏暮当时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抬眼笑了笑:“这么大的锅,就这点好处?”
“这还少啊?”刘凯愣了一下, 又连忙补充,“周主任说了,后续还有重谢。你一个民间志愿者,熬多久能熬到这个份上?”
“我考虑考虑。”苏暮把信封塞回去, 没接,“开会前给你答复。”
刘凯以为她是在讨价还价,又劝了两句就把信封收了回去了,只当她大概率会认。
毕竟苏暮一个没背景的民间志愿者,敢跟应急办主任对着干?
“他不是周明远的死忠。”苏暮摇摇头,语气很肯定,“他跟周明远不是一条心。”
昨天晚上核对物资台账的时候,她就用精神力探过刘凯的情绪。
这人看着唯唯诺诺,心里对周明远积怨很深。
大概周明远这人做人十分不地道,平时做事,功劳全是周明远的,黑锅全是刘凯背。上次物资短缺被通报,也是周明远把刘凯推出去顶的缸。
所以昨晚刘凯离开前,她对刘凯说了三句话,使出了攻心计。
“周明远倒了,你就是应急办代主任。”
“他截留物资的证据,我有。”
“想上位,就现在给省厅督导组打电话,举报他海啸中失职、截留救灾物资。功是你的,过是他的。”
刘凯当时脸都白了,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咬了咬牙,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