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振国!”周明远声音也拔得老高,“你这是无组织无纪律!大规模撤离是能随便下的命令吗?出了乱子你……”
“信不信由你。”苏暮没跟他争辩,直接打断了两人的争吵。
她看都没看周明远,只看向赵振国:“我去沿海低洼区。部队能撤多少撤多少。”
说完她转身就走,帐篷帘子被甩得老高,没半分停留。
跟官僚掰扯清楚对错,二十分钟早就过了。她没那闲工夫。
周明远气得指着门口,手都抖了:“你看她!简直……简直无组织无纪律!”
赵振国没理他,抓起军帽往头上一扣,冲旁边的参谋吼:“别愣着!按刚才的命令执行!”
话音未落,人也跟着冲了出去。
陈斌带着二连冲到沿海三区主干道的时候,离苏暮说的二十分钟时限,还剩十五分钟。
整条街是一种紧绷着的勉强运转。
路旁的中心小学早就停课了,操场改成了临时安置点,蓝帐篷挤得满满当当。
几个老师领着孩子在排队领净水,家长拎着从家里抢出来的布包,站在队伍旁边,脸上全是熬出来的浮肿和茫然。
路边的水果店塌了半面墙,老板把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没摔烂的水果摊在一块木板上,扯着嗓子贱卖。
水果放不住了,再震两次就全烂了,能换一口干粮是一口。
巷口的台阶上蹲着两个老人,刚从安置点出来透口气,手里攥着半根烟,头凑着头低声议论,说刚才地底下那阵闷响邪性,不像往常的余震。
街上走的人都脚步匆匆,要么去领物资,要么去废墟扒东西。
大家三天熬下来,人都麻了,脚步慢,反应也钝,听见远处的闷响,也只是下意识地扶一下墙,没人往海啸那方面想。
“都别动!听我指挥!”
陈斌站在卡车车顶上,拿着扩音喇叭吼,嗓子劈得沙哑:“海啸马上到!所有人沿解放路往东高地撤!老人孩子先走!别回家拿东西!要命就别要钱!”
士兵们立刻散开,五个人一个路口,分段截流。
安置点门口,两个士兵张开胳膊拦住往外涌的人群,指着东边高地喊:“别挤!排好队往那边走!海水要漫过来了!”
有人愣,有人骂“瞎扯什么”,也有人看见士兵严肃的脸色,又听见地底下越来越近的闷响,心里发慌,拽着孩子就往东边挪。
水果老板还舍不得他那半摊果子,弯腰想抱箱子,被士兵一把拽起胳膊就往坡上带:“命重要还是果重要?走!”
蹲在台阶抽烟的老人还犟:“我活这么大岁数没见过海啸,净吓唬人……”
话没说完,脚下的地面又是一阵细微的震颤,远处的闷响更近了,带着海的潮气。
老人脸色一变,把烟一扔,拄着膝盖就站了起来。
乱,当然乱。
哭喊声、呵斥声、孩子的啼哭声混作一团,人群像潮水似的往东涌,挤得人脚步踉跄。
但方向是对的。
有人领着,有人喊着,有人在后面推着断后。哪怕挤一点、慢一点,所有人都在往高处走,没有窝在原地等死。
离主浪抵达还有三分钟的时候,前锋部队已经把主干道上的人群都撤到了高地坡下。
陈斌站在坡顶回头看,低洼处的街道已经开始积水,漫过了脚踝,黄浊的水顺着路面哗哗往里灌。
“清点人数!”他抹了把脸上的水花,大声喊。
“报!一连辖区,撤出来三千七百多人,轻伤五个,没人落下!”
“二连辖区,学校安置点一千二百个孩子全出来了!老师都在!”
“窝棚区的老人都撤了!就几个腿脚快的自己跑前面了!”
陈斌长长舒了口气。
十几分钟,几千人,硬生生从死神眼皮子底下拽了出来。
下一秒,主浪轰然撞进城区。
十几米高的水墙拍在街道上,刚才还人来人往的底层商铺和临时窝棚,瞬间就没了顶。
主干道上兵荒马乱往高地撤的时候,南边低洼路的物资转运站,还浸在近乎停滞的空气里。
这是周明远亲自拍板选的临时点,主震之后主干道多处坍塌,只有这条滨海低洼路路面完整,能走重卡。
一共三辆重卡,领头的装着一整车青霉素注射液和急救呼吸机,是准备连夜运往老城区的救命药。
周明远特意交代,今晚必须送到,省厅的人明天要去老城区视察。
车队班长老周是周明远的远房侄子,办事最讲规矩。没有周主任的书面命令,别说挪车,货箱的封条都不能拆。
刚才指挥部有人捎话喊“可能有海啸”,老周还嗤笑了一声,说“净瞎扯,地震哪来的海啸”。
他掏出手机给周明远打了两个电话,都占线——指挥部里正在吵架,周明远根本没工夫接。
水位漫到鞋底的时候,老周还以为是下水道震裂了。
“去看看,是不是哪边水管爆了?”他踹了旁边年轻押运员一脚。
小伙子刚往前走两步,脸色就变了:“班、班长!不对!是海水!从路口漫过来的!”
老周猛地站起来,往东边一看。
远处的巷口,黄浊的水已经涌了进来,推着垃圾桶、自行车,呼呼地往这边灌。水位涨得飞快,转眼就没过了小腿肚。
“快!上车!把车往高处开!”他慌了,一把拽开车门。
可重卡哪有那么快。
三辆车首尾相连停在窄路上,头朝里尾朝海,想调头都得倒半天。司机刚打着火,还没挂上挡,第一波次浪就冲了过来。
“哐!”
浪头狠狠撞在车尾上,最外面那辆装棉被的卡车直接被推得横了过来,堵死了出路。
“班长!怎么办!路堵死了!”司机在驾驶室里吼,声音都变了调。
老周再掏手机,已经没信号了。
水位涨得越来越快,从膝盖到腰,再到胸口,只用了不到两分钟。
冰冷的海水灌进驾驶室,车门被水压顶得死死的,根本打不开。老周拍着窗户喊,可外面全是哗哗的水声,没人听得见。
最惨的是中间那辆药品车。
铁皮货箱被浪打得变了形,封条裂开,成箱的青霉素注射液掉进水里,纸盒泡开,玻璃瓶飘得满车都是。那些本该救几百条命的抗生素,转眼就成了一文不值的废品。
押运员想爬上车顶,手刚扒住货箱沿,又一股浪打过来,人直接被卷进了水里,扑腾了两下就没了影子。
老周最后一眼看见的,是浪头拍碎挡风玻璃的白光。
冰冷的海水灌进嘴里,咸得发苦。
他到最后都在想,为什么周主任不下命令?
他自己为什么就不先挪一挪,要等周主任下令?
主浪退去半米的时候,苏暮站在七层楼的楼顶,后背紧紧抵着楼顶的水箱壁。
她刚把两个跑散的孩子从楼梯口拽上来,推到安全的角落,又用碎砖头顶住了防火门,指尖还沾着锈迹和泥水。
两个孩子吓得缩在她脚边,小脸煞白,攥着她的裤腿不敢松手。
她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水花,抬眼望出去,心猛地一沉。
左边的高地上,密密麻麻都是撤出来的人群,士兵们穿梭其中分发干粮和水,虽然嘈杂,可人人都活着。
右边的南边低洼路上,三辆卡车歪歪扭扭地泡在水里,只露出半截车顶。
主浪拍过去的瞬间,她清清楚楚看见最边上那辆卡车直接被浪拍横了过来,堵死了整条路。
水面上漂着纸箱碎片、白花花的药瓶,还有几件军绿色的外套,随着水波一荡一荡。
十二名押运人员,连人带车,全折在了这里。
一整车救命的抗生素,全泡了。
她不是没想过下去救。
可南边低洼路和这栋楼之间隔了两条半塌的街,全是浑黄的洪水,水面宽得望不到边。十几米的浪头刚打过去,水里全是碎木板、断墙和翻倒的汽车,暗流乱得厉害。
她就算体质再好,跳下去也得被横冲的杂物撞晕,不等游到车队跟前,她人可能就没了。
更何况就算她历尽千难万险到卡车前,时间上也来不及。
更不要说她脚边还缩着两个吓傻的孩子。
她要是走了,没人看着,万一孩子好奇爬出去掉下去,又是两条人命。
救不了!
她只能站在楼顶,看着那些军绿色的外套在水里一浮一沉,看着成箱的药瓶散得满水面都是。
这笔账,她结结实实记在了周明远头上。
十四分钟。但凡他早十分钟拨一个电话,这些人都不用死。
“抓紧我。”她蹲下身,把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抱在怀里,叮嘱道,“别乱动,掉下去没人捞你。”
孩子攥紧她的衣服,乖乖点头。
她顺着楼梯往下走。三层以下已经泡了水,冰凉的洪水没到腰际,水里飘着碎木板、塑料瓶和脱落的墙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