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落在调拨单的右上角。
每一张第一批的调拨单角落,都有一个极淡的铅笔勾,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内部记号。
一个小细节,立刻把“临时贪墨”变成了系统性截留。
苏暮没动声色。
她从背包内侧的夹层里,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微型相机,高清夜视,不用闪光。
她对着调拨单、入库单、台账,一页一页拍下来,批次号、公章、数字、签字,还有那个淡铅笔勾,都拍得清清楚楚。
拍完,她把单据按原样叠好,放回文件夹里,连纸张的折角、摆放的顺序,都和原来一模一样,就像她从来没翻过一样。
这张牌,现在不能打。现在捅出去,周明远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搪塞过去。
运输损耗,路上丢弃,清点错误……怎么说都行。反而打草惊蛇,让他防着自己。
得攥着,攥到最关键的时候。
等下一波天灾来临,物资最紧张的时候;等他跳得最凶,想拿物资做文章的时候。到时候再把这张牌甩出来,才能一击致命。
精神力探知到外面的动静,她合上文件夹。
没几秒,帐篷帘子一掀,周明远走了进来。
“怎么样苏同志,没什么问题吧?”他笑着走过来,目光扫过桌面上的单据,看似随意,实则带着审视。
刘凯被惊醒,立刻做出一直端坐在那里监视的样子。
苏暮手里还在整理最后几张纸,闻言抬头看了周明远一眼,笑了笑道:“总数都对得上。就是第一批的入库单和调拨单差了点零头,批次也混着放,不仔细看容易乱。后面再入库,最好按批次分开登,不然下次审计来查,说不清楚。”
这话非常讲究:不说“差了15%” ,只说“差了点零头”,给足对方面子;不说“你截留了”,只说“批次混着放容易乱”,点破手法但不戳破动机;拿“审计”说事,暗示我知道这东西查出来是麻烦,但我没打算现在说破。
周明远是什么人,立刻就听懂了。
他脸上的笑顿了一下随即又挂回去。
他“哈哈”一笑:“哎呀你看,这帮小伙子做事就是粗心。行,我回头说他们。辛苦苏同志了,耽误你休息了。”
两人心照不宣。
我知道你看懂了;我也知道你看懂了我不打算说破。这笔账,就算是我们俩的一个秘密。
“应该的。”苏暮站起身,把笔放在桌上,“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明天还得早起搜救。”
“哎好,我让刘凯送送你?”
“不用,几步路。”
苏暮掀开帘子走出物资帐篷。
外面的风凉了点,吹在脸上很舒服。
她眼角余光往四周扫了一圈,没看到人,但能感觉到不远处的暗处有人盯着,是赵振国派来的人。
没走两步,陈斌从阴影里走出来,沉声道:“苏同志,营长请你过去一趟。”
苏暮点点头,跟着他往指挥帐篷走。
帐篷里只有赵振国一个人,地图摊在桌上,他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
看见她进来,他抬起眼,直截了当地问道:“账目有没有问题?”
苏暮站在桌子对面,神色平静:“总数是平的,台账也做得干净。但第一批物资的调拨数和入库数对不上,差多少没细算。毕竟是你们内部的账,我一个外人,不方便深查。”
她不是没算,是故意不说。让赵振国自己去查,查出来才更有分量。她手里攥着照片,不需要现在就亮。
赵振国盯着她看了几秒,心里立刻就有数了。
他也不追问,只是重重哼了一声:“知道了。你先回去休息,明天还是回二排搜救。账的事,你别管了,也别跟任何人说。”
“明白。”苏暮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苏暮回到广场边上的梧桐树下,靠着树干坐下,从背包里翻出笔记本和笔。借着远处应急灯的光,工工整整写下几条记录。
物资三人签字制度约束力不足。
单纯流程无法防止截留。
需增加交叉核验机制。
写完,她合上笔帽,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
这才刚开始。地震只是开胃菜,后面的天灾一个接一个,物资只会越来越紧张。到时候,这百分之十五的缺口,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她掺和这场博弈,从来不是为了帮军方或者斗周明远。她是为了把物资的主动权攥在自己手里。
只有摸透这座城市的物资体系有多少水分、截留的口子在哪儿,后面真到了断粮断药的时候,她才能有备无患。
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很低沉,很厚重。和地震的地底震动感不一样,像是海水狠狠拍在海堤上的声音。闷声从东边传过来,隐隐的,连地面都好像微微麻了一下。
苏暮猛地抬头,看向东边。
那边是海的方向。
她忽然想起白天搜救时的一个细节。
下午在海边附近清理废墟时,她注意到退潮退得异常远,滩涂比平时多露出来好几百米。
当时她没往心里去,现在那声闷响一响,她脑子里立刻把两件事串上了。
地震三四天,地壳活动挤压海床,最容易引发的就是海啸。之前方案里没单列海洋灾害,是觉得内陆地震不会牵扯到海。
可这是一座滨海城市!
要出事!
她立刻站起身,望着东边的夜空。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声闷响,还有空气里越来越重的咸腥味,都骗不了人。
下一波天灾,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她没有丝毫犹豫, 转身就往旁边那栋三十层的写字楼跑。
这栋是现浇框架结构,主震里主体没塌,楼梯间只有少量掉砖, 是附近为数不多还能登顶的高层建筑。
电梯早已停了,她只能从步梯上去。她的步伐又快又稳, 三十层楼奔上去气都不喘,一把推开顶层天台的防火门。
天台的狂风一下掀起她的衣领。她扶着护栏往东边望,瞳孔猛地一缩。
远处的海平线彻底没了形状,一道灰黑色的水墙横在地平线上,少说十几米高,正带着摧枯拉朽的势头往城区压。
浪头卷着碎船板和浮木,像一堵移动的铁墙,所过之处连海面的渔船都直接被拍碎。
结合水墙的距离和推进速度,她心里立刻算出时间:二十分钟。
最多二十分钟!
她立刻转身往楼下冲。
冲回指挥部的时候,帐篷里正开着后续物资调配的小会。赵振国和周明远正隔着桌子对峙,话题还是老城区的第二批物资配额。
这时, 门帘一下被掀开, 咸腥的海风猛地灌进去,所有人都转头看过来。
“海啸。”
苏暮站在门口,脸上还沾着灰和水汽,语气斩钉截铁, “十几米高的水墙,二十分钟后到沿海三区。立刻组织撤离,往内城高地撤。”
帐篷里静了一秒。
赵振国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不是没犹豫。
三天前他还在查她的身份,可这三天里,她预判余震次次精准, 找被困人员一找一个准,连废墟结构的判断都比工兵还准,士兵私下都传她“邪准”。
加上这灌进来的咸风、地底下的闷响,由不得他赌。
“陈斌!”
“到!”
“带二连立刻去沿海三区,沿主干道组织人员往高处撤!优先撤学校安置点、医院和低洼处的临时窝棚!”
赵振国语速极快,军人的果断瞬间拉满:“通知所有哨点,鸣警哨,能喊多大声喊多大声!出了问题我担!”
“是!”陈斌抓起帽子转身就往外冲。
“等等!”
周明远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脸色一下沉得发黑:“赵营长,你等会儿!不能就这么撤!”
他几步走到苏暮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语气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苏小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沿海三个区,十几万安置群众,说撤就撤?往哪撤?内城的安置点早就满了,撤出去乱了秩序,引发踩踏、哄抢,谁负这个责任?”
他心里还有半句没说:南边低洼路的转运点,他刚调了三车物资过去,领头那车是青霉素和急救呼吸机,正准备连夜运去老城区。这一撤,物资就全泡水里了。
这批药是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指着靠这个在省厅面前记一功。
他顿了顿:“再说了,市地震局都没发预警,省厅的通知也没下来,就凭你一句话,就让十几万人撤离?万一误报呢?劳民伤财,引发全市恐慌,这个责任谁来担?你担得起吗?”
赵振国立刻接话,声音比他还洪亮:“担责任?等浪拍过来了再谈担责任?人命关天的事,宁可信其有!真等上级红头文件下来,人都泡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