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坐在角落,手里转着支笔,低着头像是在记笔记。
她全程没开口,两边都不沾。赵振国占理,可周明远握着物资和人事权,现在站队,纯属脑子有病。
可她不想惹事,事却主动找上她。
“哎,苏同志,你一直在一线跑搜救,最清楚现场的实际情况。你来评评这个理。”周明远忽然点了她的名,笑着朝她这边偏了偏头。
一瞬间,满帐篷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有惊讶,有看热闹,也有赵振国骤然投过来的、锐利又带着点审视的视线。
苏暮手里的笔没停, 又划了一道,才慢悠悠收住。
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就是个干一线的,哪懂什么全局评理。就说点我看见的实情。”
她先看向赵振国,语速平稳:“赵营长说的是现状。老城区砖混楼多,塌得彻底,救援窗口也就震后七十二小时。早进去一个小时,就多一分生还的可能。晚半天,大概率就是收尸了。”
赵振国脸色稍缓,重重哼了一声。
周明远脸上的笑淡了点,刚要开口。苏暮已经转了视线,看向他,语气依旧没变。
“但周主任说的也没错。后方是根。安置点、医院、通讯站要是断了物资,救出来的伤员没地方治,群众没地方住,反而引发更大的混乱。到时候前线也撑不住。”
这话一出,两边都愣了一下。
苏暮等于两边都认可,又两边都没站,厉害的端水大师。
周明远眼珠微微一转,笑着打圆场,想把她往自己这边拉:“还是苏同志明事理,知道全盘统筹的难处。你看,不是我们不支援一线,实在是……”
“不过也不是完全腾不开。”苏暮没接他的话头,而是打断了他的话。
她伸出两根手指:“可以先从应急储备里抽两成急救物资。就是抗生素、止血带、干粮这些,不占重点区域的配额。再抽十个有过救援经验的人手,先到老城区顶十二个小时。等省厅的增援到了,大部队和大宗物资再跟上去。”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重点保障的大头不动,就抽应急的零头。两边都不耽误。”
赵振国皱着眉,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在心里算账。
两成急救物资,十个人,不多,但顶过今晚没问题,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周明远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两成应急储备,算不上违反规定,也不会动到他想留的那部分。
十个人都是街道的应急队员,本来就是预备役,送出去既做了人情,又不损自己的底子。
他立刻笑了,拍了下桌子:“哎呀,苏同志这个主意好!既解了前线的燃眉之急,又不影响后方的大盘。我看行!”
赵振国也松了脸色,粗声粗气地道:“就按这个来。十二小时之内,物资和人必须到老城区指挥部。”
“没问题,散会我就安排。”周明远答应得痛快。
一场眼看要吵崩的会,就这么轻轻巧巧落了地。
散会的时候,人呼啦啦往外走。赵振国走在前面,陈斌跟在旁边。
赵振国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正收拾笔记本的苏暮,又看了看已经走出帐篷的周明远的背影,眉头拧了一下。
他压低声音对陈斌说:“苏暮刚才说的那个应急储备,你回头去查一下。两成零头,按理说不难抽。周明远答应得太痛快了,痛快得有点不对劲。”
陈斌应了一声。
赵振国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先别声张,就看看账面上有没有猫腻。如果对不上,再说。”
这话刚说完,周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正站在帐篷门口,手里端着个搪瓷缸,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
“赵营长,还没走啊?”他慢悠悠踱进来,目光在赵振国和陈斌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暮身上,停了两秒。
苏暮正把笔记本往包里塞,感觉到那道目光,没抬头。
周明远端着缸子喝了口水,忽然开口:“对了苏同志,刚才你说的那个应急储备,我回头让人盘一下。不过这两天管账的小伙子受伤了,台账堆着没人理。你既然在一线跑,对物资消耗最清楚,要不顺便帮我们理理入库台账?”
他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极小的事。
帐篷里还没走的人互相看了一眼。赵振国眉头瞬间皱紧了。
陈斌刚要开口,赵振国抬手拦住了他。
他盯着周明远看了两秒,又转头看向苏暮,眼神沉沉的。
周明远让苏暮去碰账,明面上是帮忙,实际上是试探,试探她会不会看出什么,也试探赵振国这边到底起了多少疑心。
而赵振国自己,也确实想看看,周明远到底在账里藏了多少东西。
“行。”赵振国先开了口,语气不咸不淡,“苏暮,既然周主任开口了,你就去帮个忙。核对完入库数量就回来,别耽误搜救。”
他转头看向周明远,又补了一句:“周主任,苏暮是我搜救队的人,借你用半小时。半小时后,人得还我。”
周明远哈哈一笑:“赵营长放心,就是点体力活,耽误不了。”
苏暮把笔记本收好,站起身来。
她心里门儿清:赵振国想查账,但不想自己出面,正好周明远把她推出来,赵振国就顺水推舟。
而周明远呢,让她去碰账,是想看她懂不懂门道,会不会声张。
两方都在试探。她就夹在中间当夹心饼干。
正好,她也想接触一下物资,看看这些人搞的什么把戏。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点点头道:“行,那我去看看。”
晚上七点多,苏暮吃完随身带的压缩干粮,就去了物资帐篷。帐篷里亮着两盏煤油灯,光线昏黄,空气里飘着柴油和灰尘的味道。
刘凯等着她,旁边堆着一摞厚厚的单据,还有三本牛皮纸封面的台账本。
“苏同志,可来了。”刘凯递过来一支笔,又指了指那堆单据,“就是这些,省厅的调拨单、我们的入库单、还有库存台账都在这。你帮忙对对批次和数量,把台账登平就行。周主任说你在一线跑,对物资消耗最清楚,肯定没问题。”
他嘴上说着,手里递过来的那摞单据,最上面几张正好是第一批的调拨单和入库单。
苏暮不确定他是故意的,还是随手放的。
“行,放这儿吧。”苏暮坐下来,随手翻了翻最上面的台账。
刘凯打了个哈欠:“那我先去那边忙点别的,安置点那边又喊缺被子了。有事你喊我。”
“去吧。”苏暮点点头。
刘凯没真走,就在帐篷门口的箱子上坐着,时不时掀帘子往里面瞟一眼。
苏暮先顺着他的意思,翻了翻总账,把所有品类的入库数量加了一遍,又对着台账总数核对了一遍。
平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抬起头,朝着门口喊了一声:“总数倒是平的,点得挺准。”
刘凯在外面应了一声,语气里带了点松懈:“是吧!我们点好几遍了。就是路上颠散了,批次有点乱,不好理。”
“批次乱了可不行。”苏暮慢悠悠地接话,拿起最下面的省厅调拨单,按编号摊开,“周主任特意叫我来,还是对对批次吧?万一后面上面审计来查账,批次对不上也麻烦。”
她故意把“仔细对账”的理由推给“审计”,不是我想查,是为了你们好。
然后她翻得不快不慢,偶尔抬头问一句:“这批是第一批还是第二批来着?我对这边的编号不熟。”
装得不熟流程,像个只会数个数的外行。
刘凯渐渐放了心,靠在箱子上打起了盹,帐篷里只剩煤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苏暮指尖加快速度,把第一批调拨单单独抽出来,再对应着找第一批的入库单,一张一张对齐。
第一个对不上的,是压缩干粮。
第一批调拨单上写得明明白白:压缩干粮200箱,每箱24包,盖着省厅应急物资处的红章。
可对应的第一批入库单上,只有170箱。差了整整30箱。
30除以200,不多不少,刚好15%。
她又往下翻,抗生素注射液,第一批调拨50件,入库42件;棉帐篷,调拨80顶,入库68顶;加厚棉被,调拨200床,入库170床。
每一批的第一批入库数都比调拨数少,差额比例一模一样,全是15%。
苏暮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面。
每一样都精准地卡在15%,那肯定不会是搬运损耗,也不是清点误差,而是故意截留的。
而且截留得很有章法。只截第一批,第二批、第三批的数量全都是对的,做账的时候把第二批的部分数量挪到第一批的台账里凑总数,所以总账面上平平整整,看不出任何缺口。
不是老手,做不到这么精准。
看来,周明远这不是第一次干这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