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沙伦撕掉了最后的附着物。只有一点出血,这次转化非常成功。蛇在幼年,每年需蜕皮5-6次,步入成熟,只需1-2次。他们也是这样。从此,实验趋于稳定,他们不需要再受皮肉分离的痛苦。
瓦沙伦该高兴的。
“你该高兴的,亲爱的。”塞布丽娜满面愁容,看着他。
瓦沙伦很快给出一个微笑。但没骗得过塞布丽娜的眼睛,她了解瓦沙伦比自己更甚。一个不安的疑云浮上心头,这个疑云,在几十年前逐渐成形,现在到了无法忽略的地步。
厌倦。
厌倦是一切的答案。
“他们是世上唯一的同伴。”这句话只能是小说的结尾,却无法成为开头。它后面应当跟着【完】的标记,以及两三页供读者揣摩的空白。它若放在开头,后面还得续上三五百页的续篇,就会无笔可下,无话可写。
瓦沙伦眼里的情欲很快消退下去。
什么是欲望?是人性。人性对熟悉的事物昏昏欲睡,抬不起精神。眼前是一具年轻的躯体,年轻,且充满爱意。但他必须回避塞布丽娜的目光。塞布丽娜投向他的,是深潭,潭中游走着欢悦的鱼儿、粼粼的水面。他回应不了这样的目光,深潭对一片死海毫无作用。
“永生......到底是幸运,还是一个诅咒?”他呓语般脱口而出。
塞布丽娜僵在原地。她预料这一天会到来,但没想到这么快。这句话一出,她就明白这段关系即将消亡。
她蠕动嘴唇,她想辩解,想安抚,想控诉,控诉经历这一切的也有自己,为什么自己不曾厌倦?但她什么也没说出口,什么也改变不了。
她该说什么呢?
再新鲜的躯体,再充沛的爱意......可时间就像海浪一样冲刷而过,他们是彼此相望的礁石。 “那神明呢?”她不甘地抬起头,“神明也是永生,为何不曾厌倦?”
海浪声在这一刻停止了。
瓦沙伦慢慢坐起,他像个新生的孩子,赤裸地坐在天地之间。是啊,神明为什么不曾厌倦?他开始真正思考这个问题。他越过人类的视角,他越过听了上百年时间的海浪,此刻,才能从海浪中分辨船笛的气音。这船笛启迪了他。
“是啊,神明不曾厌倦。”瓦沙伦喃喃自语,“为什么......祂拥有什么?我缺少什么?我缺少什么......我缺少什么?”
塞布丽娜小心翼翼伸出手,安抚地拍打他。她不曾孕育过孩子,她将欲望扭曲,在情爱和母爱之间来回徘徊,以此维持一百年的忠诚。
她像个母亲拍打着他。
预想中的制止没有到来,瓦沙伦没阻止她。他任由她拍打,他甚至露出一点眷恋、一点恍然大悟的眼神。
在母亲的安抚中,瓦沙伦渐渐理清了思路——
神明拥有秩序。
一个人若是永生,就会失去对时间的概念。而时间,是人类出生伊始的秩序。人们生长成熟,需要十八年。人们坠入情网,一天或是一个月。人们孕育子女,二十五到四十岁。自然死亡,八九十岁。
而永生带来了福祉,也带来了无序。人无法衡量自己的睡眠时间——对于永生来说,睡上二十小时也太短了——爱欲时间,何时感到疲倦?持续时间是多久?感官被时间拉得稀薄,爱与恨都变得寡淡无味。
瓦沙伦获得了启迪——他需要秩序。
秩序,才能对抗无序的时间。
神明的秩序不是指向自身,而是指向他人——死亡之主无权干涉神明,只能牵引凡人。命运女神编织丝线,却对自己无能为力。神明只能死在另一个神明剑下。神明只能被另一个神明替代。
这才是他一直厌倦的原因。他必须移开目光,不再关照自身,而是投射到其他人类、其他生命上。想到这,一股激情席卷了他,他抓起塞布丽娜的双手。他又回到了当年安菲尔、罩在宽大红袍下的那个法师。而塞布丽娜就在房间等着他,遵守着虫子的秘密,眸光闪闪发亮。
他开始效仿神明。这是应对永生的唯一解药。
-
瓦沙伦不再避世,他把自己从昏暗的阁楼、黄昏时才出门、黑面罩中解救出来。事实上,他解救了自己也解救了人们。很快,传闻四起,人们不必再被噩梦般的命运缠住了。
安菲尔就有个实例:一个家族世代受到诅咒,人口稀薄,只剩最后的希望——一个不足18岁的小女儿。这希望只剩一口气,面色发黑双眼乌青躺在床上,她看着瓦沙伦,她连哀叹的力气都没了。是啊,她祖先干了不少坏事,大家都说,这是整个家族灭门的起源。
可她降生时,那位祖先早已没入黄土。一年后,一场海啸把他的墓碑和尸骨全裹进海里,连个凭吊也不剩。家族悲剧的大幕就此拉开,溺亡,烧死,活埋,冻死......人所能想象、不能想象的死法接连发生。
她今天的泪水还未哭干,明天就要换上新丧服。她是最后一个倒霉的。 “因为她最善良。”大家说。海啸冲走了她的祖先,墓xue留下一池干涸待死的鱼,她就用衣兜一条一条装回大海。
可善良只能延迟审判。当倒数第二个死去时,她葬礼当夜突发高热,被一场说不清的病夺走了生机。她未开放就迅速枯萎,手指只剩骨架。哒哒,哒哒,敲击着熟悉的民谣。原本歌颂丰收的歌谣,听起来凄寒无比。
“死亡之主在向我招手了,法师。”她整个人被火红笼罩着,额头湿答答的。
“还有一天。”瓦沙伦打开木箱,里面只有少量试剂、草药,大部分被一个铁盒占据了。里面发出沙沙响声。
女孩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并不揭穿他。
她见证了太多死亡,也见证了太多人们在死亡面前的好意。就连母亲去世那晚,邻居阿姨还说母亲睡着了。她不是小孩子,她会为这种拙劣的谎话掉下眼泪。
她撇过头去。
“你怕虫子吗,小姑娘?”瓦沙伦的手覆在铁盒上。他的手一靠近,沙沙声加倍涌来,舔舐着盒顶。
小姑娘?
她垂下眼帘,她好久没听过这个词了。就像从遥远的过去喊来的。
在一家人齐全时,人们叫她小姑娘。死伤大半时,人们叫她琳达。只剩一个时,人们提到她,只化作一声叹息。她在高热中朦朦胧胧,似回到七岁的田野,父亲把她高高举起,她的视角腾地一下伸展开——从麦杆过渡到延绵的麦田,风浪朝两人涌来。
“小姑娘——”父亲高高举起她,“我的小姑娘——”
父亲还没离开。谁说死亡的尽头是一片黑暗,谁说死亡就是永别?父亲正换了一副模样,就在床边,有模有样地对她笑呢。
“如果你不怕虫子,那最好了,它们是你的新医生。如果怕,就闭上眼,想象被麦芒扎了几下。”
瓦沙伦刚打开铁盒,就被她的泪水淹没了。瓦沙伦有点不知所措,他第一次这么困窘。
“我会听话的。”小女孩泣不成声,“我就想象......被麦芒扎了一下,秋天的麦芒就像针刺一样。你每次都会把我抱起来,爸爸。”
......
......
瓦沙伦的笔记中写道:
“人类和神明的最大区别,
“一在于人无法窥视命运。他们性格中埋下陷阱,造成往后的祸端,而自己一无所知。酗酒的人冻死在冬夜。暴戾的人流血身亡。冒险之人负债累累。贪色之人空虚缠身。
“谨慎之人规避一切冒险,安稳度过九十岁。命运则会以荒诞的方式结尾:被早上来不及吞下的一枚馅饼堵塞气管,窒息身亡。
“活了九十岁,老人至今为止已经吃了两千三百二十八块馅饼,全部安稳通过。'馅饼'在人生中是绝对安全的存在,却偏偏在两千三百二十九块时戏耍他。
-
“二在于人无法改造命运。命运并不严密。它不会对人类守口如瓶。总有一些机敏的人——可悲的机敏——会窥探到命运的轨迹。他们与动物交谈,从外貌中总结规律,判断潮汐和风向,以此给人类以警示。
“'当刮西南风,海鸟不飞,船只抛锚,就不要出航。'水手们总是这样说。他们把前人的悲惨经历总结出规律,来规避自身的不幸。
“可人生就像一片雾蒙蒙的远海,四周漆黑,深不见底。人的五感被神明牢牢捂住,只能心惊胆战向前。撞上礁石,那就是人生的死亡。
“而预言家,就是这远海中的灯塔。他们依靠动物、面部、天气、居所去识别命运,总结规律。在前人累累尸骨之上,他们洞窥到线索。
“可这远远不够——远远不够。我们看到命运,却无法改造它。灯塔,终究只是灯塔,它的光太微弱稀薄了。当看清它那微暗的光,人生这艘轮船已经无法转向。只能眼睁睁撞上去——这是比无知更深的悲剧。
“我将改变这一切。”
第269章
窥视。改造。
神明控制人类的两大手段, 于瓦沙伦都化为泡影。那牵制木偶的线全被剪断——木偶获得了自由。当然,与之相对,线断绳落, 木偶的主人手上一松, 终于发现了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