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城区换上,又在郊区换下。此后五十年,她没有再见过塞布丽娜。似乎那天塞布丽娜拉走满满一房子骨头、笑吟吟向她告别只是一场梦。
瑟希的袍子磨穿了。十年磨掉肘部,三十年磨掉前胸,五十年磨掉背部。袍子只能掩盖面容,不能自行复原。
于是,深水城那些善于观察的人们——这些人往往聪慧,却并不钻营,只能靠卖面包和发呆度日——在长久的发呆中,会发现一个规律。总有不同长相的路人,穿着同一件破烂长袍匆匆而过。他们形迹不一。有时只是去港口区吃个晚饭,打包上臭烘烘的丛生海藻拌鱼蓉;有时却装备齐全,准备渡海远洋。
聪慧的人疑心,这是不是某个暗中结营的叛乱组织,可话一开口,就被士兵砸回:“别发呆了,烤你的面包去!你都晒出癫病了!”
穿着破烂袍子的瑟希,经常去铁匠铺光顾。
那儿已经空空如也,一点线索、一张纸条也不留下。瑟希想,她到最后都没了解过塞布丽娜。
没人住的房子就像枯朽的树干,嘎嘣嘎嘣自我裂开。那些窗明几净的地方,很快被厚尘掩盖。玻璃全碎了,墙壁上有闯进来宣告占领的青少年涂鸦。
瑟希永远不知道塞布丽娜去哪了,也不知道她是否回来。她像一阵飓风出现在生命里,又裹挟着树叶匆匆离去。来去自由全凭喜好。
但有一点,瑟希确定,“那项伟大的工作”正在进行中。
瑟希每天都愈加强壮,年岁过去没有一点踪迹。如果说卓尔的血统可以解释,那凯兰又是另一个例子。离家十年后,又一个冬天,凯兰回家了。她像才出门一天那样,皮肤晒得黑黑的,肌肉紧实,朝瑟希扔下包裹就开始烤火。她的包裹和走时一样大,甚至还变轻了不少。
瑟希一句话也没问,转过身给她盛了一碗鱼汤。
“很好喝。”凯兰的眉毛高高挑起。岁月没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你喜欢这个味道?”瑟希笑着说,“我加了一点调料,丛生水藻拌鱼蓉。”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瑟希心中越发笃定。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塞布丽娜正在进行一项艰苦的工作。这个工作离群索居,意义非凡。一个故人正在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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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故人,在五十年后的秋日回归。
远远的,凉风吹倒一片麦田,两旁松树影影绰绰。夏秋之际,万物正从生命的顶端滑向底端,而瓦沙伦偏偏选择这一天上来。这预示着祂的使命:转换生死。
新神到临之处,枯叶纷纷由黄回绿,脱离引力,回到树上。干涸百年的泉水,重新发出汩汩的微鸣。白发的老人,那弯曲的脊背挺立。连前不久刚死去的鸟儿,也在微风中轻轻振翅,重回天空。
瑟希像陆地上其他人一样,抬头,眯着眼去望那遥远的新神。麦浪摇摆,一阵不知哪来的风把兜帽吹落,她下意识挡脸,急匆匆要跑进屋檐下,却发现她已不再惧怕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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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得抵御阳光能力后,瑟希和维亚特第一次,没有任何遮掩地走到了阳光下。正值秋季,他们已经认识了整整五十一年两个月零八天。阳光毒辣,将金黄色的麦苗烤的烫烫的,瑟希甚至闻到了一种爆米花的香气。
瑟希脱掉长袍。
她可以毫不遮掩地暴露在阳光下,瑟希轻轻碰了维亚特的指尖,他予以回应。
......
麦浪倒了一片。
但有风经过,新长出的藤蔓很快又将两人的凹陷处盖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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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亚特再也不写作了。他偶尔有些手稿,夹在刚读的书最新一页,或者恰巧瑟希能隐隐约约看到的位置,等待她去发现。
其中一张,这样写道:
“在我们这样的年纪,不过分青涩,也不过分衰老。肌肉饱满,脸庞也并未松弛。纵然白天全是喧嚣、血汗和奔波劳碌的生活,但我们依然拥有夜晚。
“夜晚,也依然拥有我们。
“我们像两个丛林之子,浑身赤裸,走遍泉水和丛林。我们忘却了尘世的责任,像大地之母初生的孩童,享受纯粹的生之喜悦。”
第275章
全大陆的书店出了个新闻。
说好的《边缘二夜》停载了。谁知道呢?有人说作者死了, 有人说作者还不如去死,还有一些好心善良的读者,说这是作者们的通病——作品只是为了填补现实的空虚。当现实得到满足, 创作欲就会大大下滑。我们应该祝福他。
谁知道呢?
世界这么大,就连《边缘二夜》停载这件事,在第一年占据头条、第二年众说纷纭、第三年偶有提起后,也渐渐消失不见了。费伦大陆这么广阔,人们生活中还有很多事要操心呢。除非来个爆炸性新闻,比如某某某升神,这种几率为0的不可能事件,否则,是再也挑不起大众昏昏欲睡的眼皮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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