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全干净了。”瑟希拍拍手掌,她连指缝都是硫粉味,又塞进外袍里搓了搓。她在书中看过,爆炸和海水是最好的掩盖,无论一个人生前如何死去,这两样东西都能完全抹除。
凯兰望着远方的暗影。
这是个好事。矿井死了太多人,集中死亡会带来疫病。爆炸能清除这些隐患......她垂下头,把矮人尸体又往车里拢了拢。
“你看的那是什么书?”维亚特还是没忍住问。
“不是什么好书。”瑟希笑得诡异,“反正它和著名的《边缘一夜》摆在一起。”
维亚特立马缩回外袍,只露出一缕银发,再也不说话了。有时他露出一双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这家伙越来越像毛毛,瑟希想,只听过鸟像主人,没听过主人像鸟的。
“所以,还是深水城?”凯兰拉住了瑟希的想法,“你还是想找雨燕寻求帮助?”
“没打算。”瑟希闷闷地说,“我对她有点过敏。”一想到雨燕皮笑肉不笑地喊她老师,她恨不得回到矿井,被一起炸死算了。
望着窗外急促闪过的树丛......
“我有个很赚的想法。”瑟希摸着下巴,笑得很邪恶,“不仅能解决魔鬼这个麻烦,还有不少好处。”
维亚特直起身子,露出半边耳朵。
“我有个朋友,很痴情,可命运悲惨,和爱人分离了许多年,一心想要重逢。”瑟希慢慢开口。
“这个剧情我在很多书里见过。”维亚特双眼空洞,盯着马车顶。他不晕车,但有点想吐了。他写《边缘一夜》前,填鸭了市面上所有爱情小说,已经看出了工伤。
“问题就在她的爱人上。”瑟希神秘莫测地继续,“她的爱人非生非死。躯体已经不再,灵魂仍然徘徊......”她笑意加深,“那躯体,就是被刚刚的爆炸毁掉了。”
“谁和魔鬼谈恋爱?!”维亚特手上的苹果一掉。这季节北方昂贵的水果,顺着马车咕噜噜滚到外面了。
“你怎么私藏苹果还不分享?”
“就一个。”维亚特说,“现在我也没有了。”
“好吧,继续。”瑟希撇了他一眼,“她的爱人,就是瓦沙伦。我的朋友就是塞布丽娜。”马车一片寂静,瑟希享受着停了下来。
“我们已经知道了。”凯兰有点局促。她早知道塞布丽娜和瓦沙伦是爱人,她实在给不了瑟希想要的反应。
“这不是关键。关键在于瓦沙伦。”瑟希急匆匆揭晓答案——“瓦沙伦,完美的灵魂对象。他能解决前面提到的两个问题,不是吗?”
“一,他的灵魂困在其他位面,不受克兰沃的管制。相反,还能用虫人把他的灵魂牵引出来......塞布丽娜一直很苦恼,她爱人的身体死了,灵魂却活在第二位面,有虫人作为牵引......这不是正好吗?”
“最关键的是二。瓦沙伦有一个绝对优势:他是虫子之父。换做其他灵魂,都会被虫人排斥。可是瓦沙伦......虫子对他亲近,他们天然配对、百分百融合,不会给魔鬼机会。”
马车彻底安静下来,连车轮声也随之一起远去。耳中只剩轰隆隆的响声,从两人的表情来看......
瑟希悠闲地靠在坐垫上,她终于得到了想要的反应。
-
“这会是一桩很大,很大的人情。”敲门前,瑟希强调。也许未来活着的年月里,她再也不用花钱买魔法药材了。
“吱呀——”
手还没碰上把手,门已经打开了。铁匠铺处在中心广场的背风处,正值冬季,今天在门口掉张纸,过一周还在原地。瑟希下意识去看门后——
一只黯淡的、冒着绿光的手搭在门上。它作出邀请的手势,很快,随着一声呼唤,手化为一缕绿光,收进塞布丽娜的坩埚中。
塞布丽娜并不惊讶,她甚至没抬头看三人。她坐在原地,穿着庄重,一袭繁复华美的黑裙拖地,裙边有些打褶。桌上也光洁如新,那些平日堆满的试剂瓶、书本、笔记被挪走,露出桌子的全貌。塞布丽娜从哪翻出了一面绣花桌布,不太合尺寸,放在中间,连桌子的四角都盖不到。绣花的部分略有氧化发黄,但只从织工来看,曾经价格不菲。
塞布丽娜对面拉出了三把椅子。每把椅子前都摆好餐具,铺好小方巾。就像早已摆设好的宴席。
“比预想的晚了两个小时。”塞布丽娜浮起笑意,“但还不算太晚,请入座吧。”
“我们路上耽误了点时间。”瑟希迟疑,一边打量她一边坐下。塞布丽娜没有抬头,可一道虚影般的目光正打在瑟希身上,她寻不到源头。在来之前,瑟希安顿了马夫的住宿,并按承诺提供饭食,一来一回,正好两个小时。
“那就不要多说废话,时间宝贵,让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塞布丽娜还没起身,只是给了坐得最远的维亚特一个眼神,示意他打开房间的门。
塞布丽娜的卧室。
除了前半部分,是塞布丽娜的工坊和研究室。后面的那扇小门,就连瑟希也不熟悉,她只趁着机会打量了几眼,里面潮湿又昏暗,就像凌晨的海边,泛着试剂混杂的危险气味。
可这次,房间的窗帘全被拉开。借着光线,瑟希看见了几排整齐的轮架,共有三层,每层都摆满餐盘,合好盖子。
一旁,几根复苏藤蔓缠在架子上,它们一边吞掉生肉,一边散发热量给菜肴保温。
“......”瑟希环顾了四周,连一个锅一个火炉都看不见。这些菜大概是打包来的,连保温措施都没有。
“放心,盖子盖得很严。”塞布丽娜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藤蔓的粘液掉不进去,这些菜肴很安全。”
但维亚特一个一个端上来时,瑟希还是紧紧盯着菜肴,检查每一个盖子,有些粘液掉到上面就蒸发了,只留下灰绿色的干痕......不太美观,但是能吃。
“这是小羊羔肉。”塞布丽娜掀开一个陶罐,焦香的气味钻进鼻子。凑近看,酱汁已经凝在一圈,随着银匙搅拌,焦层和肉融为一体。
“这是经过特殊培育的羊羔。”塞布丽娜看着瑟希把肉往嘴里塞,擦了擦银匙,放下,“从出生开始,这些羊羔就遵循着一个目的:被吃。它们习性自由,却必须困在围场,保证肉质的软嫩。它们热爱干草,却必须吃各种不同的谷物,按照配比,定时定量。它们一出生就被阉割。这么多的条件加起来,才有你吃到的美味。”
凯兰放下餐具,刚下马车,塞布丽娜的话在胃里颠簸打滚。她吃不下任何,只舀了一点杂豆汤。
瑟希依然大快朵颐,偶尔,从油腻腻的手指里望她一眼。
“从降下母体、分离胎盘的那一刻起,小羊羔就写好了结局,我们管它叫做命运。”塞布丽娜继续说,“羊羔的命运被人们观察,可人们却无法观察自己的命运......因此人们抱怨命运,恐惧命运。分离、疾病、死亡不知何时到来,越无法预测,就越加恐惧。”
“这是合适的餐桌话题吗?”瑟希瞟她一眼。
“分离、疾病、死亡......”凯兰若有所思,“就像您和瓦沙伦?”
塞布丽娜露出了认同的眼神。
“聪明的孩子。就像我和瓦沙伦。人们无法观测命运,无知是最大的恐惧。可总有一些例外......”她把目光投向坩埚,里面绿光微微颤动,尽管尽力隐蔽,但依然无法抑制力量。一只绿手伸出坩埚,化作雾气抚过餐桌。有时,一只激动的骷髅头现形,朝瑟希露出个没牙的微笑。
“有规则的地方,就有例外。”塞布丽娜说。这下,连瑟希也放下餐具,意识到什么。 “我们已经打破了一次例外:脱离人类的躯体,获得永生。多年后,我们打破了第二次例外。”
“观测命运。”这次是瑟希先开口。
“亲爱的,我管它叫做'预言',先知的预言。”塞布丽娜的目光打过来,把人照得无所遁形。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而来。因此,为了答谢,我布下丰盛的宴席。事实上,我一百年前就知道了。”
第268章
时至今日, 瑟希才第一次,知晓了瓦沙伦的死因。
他死于反叛。
不是对君主的反叛——事实上,在他违逆本能、主动探寻永生时, 他就已经超越了阿格哈荣。世上无人是他的君主。
而是对神明的反叛。
-
命运女神编织着丝线,末端却由死亡之主牢牢攥着。祂收束每一个灵魂,把它们的布拆解成线,投入下一个轮回。祂精密计算每一个来回,但几百年过去,出现了一处错漏。
费伦大陆西岸, 深水城。
虫子已经度过最终阶段,瓦沙伦和塞布丽娜仰面躺在山坡上。夏季,抽发的枝条盖过了二人,他们全身赤裸,直视着蓝天。雨燕降落在不远处的椴树,发出一阵啾鸣。刚好一百年,一百年,他们最初认识的人全部死伤殆尽。他们是世上唯一的同伴。
他们开始蜕皮。
疲惫的、苍老的黄色从身上剥脱,皱纹归于黄土。瓦沙伦转头,看见了爱人更年轻的脸庞,他的身体一阵抽动,恢复了年轻的情欲。最后一层皮落地,他们拥有彼此二十岁的容貌,多么隽永,多么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