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冰原,父神之眼。”维亚特说,“没人会到达的地方。那是最后一个巨人的遗迹,是最安全的存放点。”
“是吗?”瑟希缓缓问,“你们真的认为......距离能隔开魔鬼吗?”
瑟希亲身和魔鬼接触过。在小玛德莲的记忆中,她看到了魔鬼是怎么凭空产生。魔鬼只需要一个召唤法阵,一个贪慕名利的灵魂,就能吸收入的弱点而诞生。
只靠距离,不能彻底阻断魔鬼回归。
虫人无法摧毁,一旦打破,会自动愈合重组—— 一如既往。当初,虫子可以修复瑟希战后的伤口。现在,它们也让虫人无法被消灭。一枚硬币的两面,正面令你生,反面欲你死。
“根本就不是个好方法,对吧?”瑟希定定看着两人,“你们这是在逃避。你们不想我为此牺牲,所以急于找替代方案。但是离开我,虫人只会更加躁动。”
“所以......”凯兰的手渐渐垂了下去,灼热的空气撕扯着喉咙,她已经流不出眼泪了,她不知道还要失去多少同伴,她无力接受。
“干嘛这幅表情?”瑟希凑到她面前,“怎么搞得我好像已经死了?我看起来有那么无私吗?”
用自己去换和平?这种有名无利的事瑟希才不会干。
“你说过,一具身躯只能容纳一个灵魂。”瑟希眨眼。
“......对。”
“解决方案很简单。抓一个灵魂,把虫人填上不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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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一个灵魂,把虫人填上。
太简单粗暴的解决方案了,太......瑟希了。维亚特眼睛发亮,哼出一句奇怪的音节,就像小屁孩第一次见到法术那样。
可落地到具体实施上,困难重重。凯兰不赞成这个做法,它几乎毫无胜算。首先,“抓一个灵魂”,到哪去抓?除非特定因素,大部分死人死后就会被克兰沃收割,他们必须找到“新鲜的尸体”,在一旁守着,等待灵魂溢出的一刻下手。
可是谁知道谁下一秒会死?费伦大陆如此广阔,他们总不能误打误撞吧?
“找个犯罪率最高的街区,在墙角蹲守。”瑟希还在好心情地开玩笑,哪怕指环把她震得发麻,“说不定,我们一天能撞上十几个亡命之徒的灵魂。”
她挠挠下巴,认真评估:“一天,十几个,这效率很高了。”
“要是撞不上,我可以亲手'制造'新鲜的灵魂。”维亚特的声音飘来。
瑟希扭头,“别让你听起来像个连环罪犯。你已经登上地面了,卓尔。”
凯兰没有被逗笑,她紧皱的眉一直没松开。身为曾经的圣武士,她太熟悉,也太了解其中的奥秘了。灵魂没有那么容易获取。凡人之死,必归死亡之主所有。除非灵魂生前和魔鬼签订契约,或者......像她父亲那样,不认为自己已经死去,仍在世间飘荡多年。但那样的灵魂,往往偏执,放进虫人中会引起更大祸患。
根本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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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登上地面,矮人哈维就轮流在三人背上转换。轮到瑟希时,她感到自己在背一筐柴、一个木梯,而不是一个矮人。她后背硬硬的,死人不会配合,她得时不时颠一下,让滑落的尸体重回原位。
尸体,和灵魂完全不同。
重新点燃的希望又破灭了。三个人被沉默罩着,被终要到来的魔鬼的阴云罩着。等魔鬼来的那日,更多同伴,包括他们自己将会死去。
注定死亡的阴云密布着上空。
抬起身,透过一点缝隙,瑟希看到了阴沉的天光。
就要回到地面了。
他们在矿井内耗了大半天,乌云悄然而至。很快,矿井的表面由浅变深,豆大的雨珠敲击石头,催促三人赶紧离开。
瑟希提出的计划,有两点漏洞。
一,正如凯兰所说,他们需要一个“新鲜的灵魂”,亲眼看着对面死亡,然后放出虫人。在这之后,还要躲过克兰沃的审察。
可大地生物都归克兰沃所有。
要新鲜的灵魂,就必须在生者之间选择;要躲过克兰沃,就必须在亡者中寻找机会......完全矛盾,完全无解。
二,在深思后,维亚特悲哀地指出:就算满足第一个条件,计划仍会失败。
虫人具有专属性。
虫人由魔鬼的转化仪式召唤,又由虫子组成。因此,虫人具有双重属性:对魔鬼的亲近,对虫子的归属。
这也是瑟希能够压制住虫人的原因。他尝试过,即使是卓尔,即使从小学会使用空间指环,但他一接过瑟希的指环,它就开始剧烈晃动,空间不稳。有几次,蓝色差点溢出,他甚至看到了虫人的一只手。
瑟希的一部分身体由虫子构成,它们互相感应、互相归属。
可虫人不会对陌生灵魂归属。
就算找到了完美的灵魂,新鲜,躲避了克兰沃,就像......凯兰的父亲那样,计划仍然不会成功。
一旦放出虫人,它不会和陌生灵魂结合,它空虚的身体会立刻召唤魔鬼,死亡即将到来。
“完美的灵魂......还要和虫人匹配。”瑟希含着笑说,“你这话说的,只能让我去死了?我的灵魂肯定能匹配上。”
“不,我不是......你不行......”维亚特脸色苍白。
他夺过指环,拼命往身后藏去。这一刻,他突然很想跑远,跑到一个远离瑟希的地方,压制不住魔鬼就压制不住吧。指环在他的手里疯狂震动,他就是那个爆炸的引线,他会死,世上还有许许多多人会死。可那有什么关系?是世人召唤了魔鬼,就必须承担苦难。这一切和瑟希有什么关系?
瑟希的笑容凝固了,她慢慢伸出手,“给我。”
维亚特紧咬着嘴唇,他定定看着瑟希,似乎这是他仅剩的最后一眼。自从昏睡蜘蛛后,他不自觉地跟在瑟希身后,听从她的命令,跟随她的脚步。这是他第一次违逆她。他感到自在并且值得,他能去哪里?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他来到地面仅剩的记忆被挖遍,他找不到完美的地方,只有......只有地底了。
他这根爆炸的引线,要把痛苦带回地底。
“给我。”瑟希又重复了一遍。
她起初只以为维亚特在开玩笑。但看到对面那痛苦、近乎于决绝的神情,她顿时明白了。 “......给我。”她说,语气轻柔,“我乱说的。”
“我乱说的,对不起......有点过分了。”瑟希把双手伸到维亚特的身后,她的左手去寻找他的左手,她的右手去寻找他的右手。双方死死僵持,不肯放松,看上去像一个扭曲的怀抱。
“是我不好。”瑟希盖住他的手,低声说,“经历了那么多事,我还要开这个恶劣的玩笑。你了解我的,对不对?我那么自私,怎么会为魔鬼去死?”
她直视着维亚特。
她的目光像一把钥匙,撬开了维亚特的双手。他半信半疑,确定她的神色,直到终于捕捉到熟悉的东西,瑟希狡黠的目光一闪一闪,他才终于放开双手,流出眼泪。
瑟希立刻把指环藏进内袋。
“还有一个办法,除了我,还有个更好的人选。”瑟希说,“我已经想到了。”
第267章
三人在靠近村子的边界, 重新雇了辆马车。
原先说好的价钱,马夫已经合不拢嘴了。在这个鸟不拉屎的遥远北方,有三个傻乎乎的客人,突然高价雇佣回去南方,还包一路上的伙食。这档子事一辈子也碰不着一回。
可马夫检查行李时, 发现那一短条圆筒的“包裹”不是木鼓, 而是矮人尸体——他立马不干了。
“看吧, 我就说这招行不通。”瑟希踢了维亚特一脚。
“这个谎言太荒谬了。”凯兰在队伍后面,冷静地开口, “我们三个人中, 没一个看上去像艺术家。说它是鼓,很容易引人怀疑。”
瑟希差点没绊一跤。
在走之前, 她就该找吟游诗人借一套衣服的。出门在外, 皮肤越多越安心啊。
马夫一副视死如归誓死不从的模样。他咬定这很晦气, 再加上是个矮人尸体——北方居民没人敢和矮人扯上关系, 可当瑟希加码一倍金币时,他的神色动摇了。
“做人不能太贪心。”瑟希再加一倍, “不干我就走了。”
她猛地转身,头也不回。这么多钱总能雇到个不怕死的,一步,两步......她听到行李被咚咚搬上马车。
“......我才走了两步。”瑟希有点鄙视。
马夫的目光晃啊晃, 硬是没去看瑟希的脸,“都怪这两天天气好。”他望了望满天的乌云, 挠挠头发, “碰上我心情好,就拉你们去南方吧。”
“去哪里?”马夫已经牵好马,套上缰绳,一副马上就要赚到这钱的架势。
“深水城。”瑟希眯起眼,打量四周的乌云,“但不着急。我还有点事要办,过会儿再出发。”
......
随着一声爆响,巨大的尘烟涌出失落矿井。它在空中迷茫地四散开,落到马车上,落到行人的肩头,像下了一场骨灰织就的雨。寂寥的北方城镇,更笼罩在一片暗淡的灰影中。盖住了树,盖住了暗红的马车顶,天地变为黑白,在雾蒙蒙看不清的路口,一架马车驶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