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相反。
养育室被洞壁牢牢撑住，在地下形成了一个空洞。魔鬼的确已经死了。他的真实形态就倒在地上，面孔朝下，身体已经极度缩水，就像一块晾了千百年的干肉。
一旁，是矮人哈维的遗体。
他看上去还是胖乎乎的，只是手臂都被半消化了。凯兰忍着眼泪，用外衣把他裹起来，矮人哈维很安静，就像一个小朋友，静悄悄地躺在外袍中。
“还有镜子。”
瑟希想上去找，可中间的路全被落石堵死了。她搬出最外面的几块石头，朝里望去，不见一点光照，通过敲击声判断，里面至少堵了一百米。靠他们三个人，精疲力尽、法术耗尽，根本无法抵达矮人的家。
他们只能在洞底稍作整顿。凯兰把矮人哈维的尸体背上，捆了几个死结，以免运输时滑落。维亚特把平台上的死人一个个拉出，堆在洞底，这座矿井就是他们最后的坟墓。
瑟希望着四壁，陷入思考。
她还是不明白......如果说，养育室的力量依靠魔鬼而维持。那么魔鬼一死，养育室就和矿井其他部分没区别。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养育室完好无损？
养育室是凭空的一个大洞，没有什么柱体支撑，按道理是最脆弱、最易塌的部分。瑟希的手摸上洞壁，洞壁湿滑，和干燥的空气不同，反而泛着一股凉意。
突然——
瑟希倒吸一口凉气，触电般收回手。
“怎么了？”两人齐刷刷望过来。
“它......这个洞壁，”瑟希不可置信，“刚刚吸住了我的手。”她的声音猛地拔高——“养育室还有生命！”
瑟希突然想起，三个人身上一直带着记忆石头。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深处的石头......她试探地蹲下身，丢掉石头——突然，一整块白色的记忆涌出脑袋，吸入洞壁。瑟希马上忘了她为什么要丢下石头。维亚特赶过来，重新把石头塞回她的口袋。
养育室还活着。
“窸窸窣窣.......”
身后传来齐刷刷的响声，像雨打进沙地。但三个人同时僵住身体，他们无比熟悉——这是虫子在蚕食的声音。
缓缓回头。
只见虫子聚集一处，层层累积，从地面爬升到两米多高。虫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光，像一层湿透的人形铠甲，攀爬时发出湿滑的摩擦声。一部分虫子已经组成腿部、腰部，完成了一半。很快，一个完整的人形就会显现出来。
与此同时，整座养育室发出嗡鸣声。在满地养料的浸泡下，虫子越长越大，又白又鼓。
“这个声音......”瑟希说，“转化仪式还没结束。”
当时瑟希躺在气囊，对上“许星如”的脸时，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
她以为转化仪式已经终止。可这一切只是自以为是。魔鬼的契约和法力，不需要生命也能完成。她不是见过吗？在第二位面上，许多人类死去还受着魔鬼的禁锢，成为永恒的奴役。
死亡，不能终止转化仪式。
凉意从瑟希的脊背一路上爬。要终止转化仪式，就要搞清魔鬼的真实目的。她之前以为，转化仪式只是为了帮“许星如”获得身体。现在看来，这个想法太幼稚，也太愚蠢了。
魔鬼最想要的是什么？
望着渐渐成型的虫子躯体，瑟希隐隐约约想——也许，自始至终，答案只有一个。魔鬼千百年捉弄人类、奴役人类，花费众多代价开掘矿井、获取虫子、进行试验......他做这些，原因只有一个。
答案就藏在瑟希对他说的那句话中。
瑟希说，他是“无能者”。瑟希说，他不具备生育能力。
所以魔鬼把无从发泄的欲望报复在人类身上，他取乐，玩弄，耗尽各种精力却仍然不得满足。
他召唤虫子，进行试验，目的是——
通过转化实验，制造出一个完美的身体。
而随着虫子渐渐搭建起头部，一个完整的人即将诞生。仪式马上结束，躯体一旦完成，魔鬼将在新的躯体中再次醒来。
瑟希会让他再死一次。
第266章
“凯兰, 你是圣武士，你了解克兰沃，了解生和死的一切规章。对吧？”
凯兰来不及纠正“圣武士”的称号。瑟希再次开口, 她兴奋到嘴都在颤抖, “理论上, 一个身躯只能容纳一个灵魂, 对吧？”
凯兰这才缓缓点头。
神系旁支众多且繁杂。详细来说,和死亡沾边的神明共有十多位，有些居主位,有些只是旁系。掌管死亡的主神是克兰沃,祂面对生死戒律分明、不容更改：生与死之间有明确的界限。
因此，一切混淆生死的行为被严厉制止：包括多灵魂共用一个躯体, 包括死而复生, 包括延长生命。
她抿唇, 不自然地看了瑟希一眼。
可被看的这个死灵战士毫无察觉,反而更兴奋了。瑟希紧盯着，地上的虫一旦组成躯体,就失去了基本形态,化成了软塌塌的一滩脓水。有些脓水固化成指甲，有些塌陷成皮肤褶皱。
“那些虫子还有生命吗？”
“没有。”凯兰说, “它们一旦组成躯体, 就只是身体的部分。”
瑟希的笑容逐渐扩大，她扭头, 继续问维亚特：“你给我的空间指环, 使用规则没错吧？”
维亚特好像意识到什么。 “只能容纳死物，不能容纳活物。”
就是这样。
瑟希眼睁睁看着虫人成形。到最后，所有虫子都乖乖趴伏在躯体上,成了一小块皮肤。只剩最后一只虫子，立在头顶，它身体反弓，拉出长长的一根丝线，最后，僵在半空中，成了轻轻覆住头部的盖子。
突然，蓝光涌入。
蓝光褪尽之时，那具虫人已经消失不见。躯体消失，魔鬼也无法复原，死去的原身一下子塌陷下去，流出红黑的腐水。
“我没记错的话......”维亚特在后面戏谑地说，“你往空间指环塞了不少东西。干肉，面包，那些还能吃吗？”
“除了瓶装酒，其他的应该都不能了。”瑟希托腮思考。也不知道分解魔鬼和普通人的细菌有没有区别，她还挺好奇吃下去的反应。
“空间指环以后都不能打开了。”凯兰说，“魔鬼未必真的消失了。它可以通过一个法阵，从虚空中召唤出来。说不定，他也能被那具新躯体召唤。”
“你说对了。”瑟希收敛了一点笑容，“我能感觉到......吞下虫人后，空间指环很不稳定，我必须分神去控制它。”
那躯体正渴望一个灵魂，不得满足，反复在里面冲撞。
瑟希只是利用了空间指环的规律——只要躯体还在里面，魔鬼就无法合体。可是指环的稳定性受到考验，一旦冲破指环，谁也预料不到会发生什么。
“我们去找其他法师应援。”凯兰说，“去深水城，或者费伦大陆的其他城市......他们法力强大，可以压制指环。”
“就像封存法阵？”瑟希淡淡问了一句，看不出反应。
“他们会接纳我们吗？”维亚特半笑不笑地反问。卓尔，是主流反对的群体，有些声名显赫的大法师，甚至公开驱散卓尔的咒语。向他们求助，恐怕连门没进去就被捕入狱了。
“那就去深水城，去找雨燕。”凯兰继续坚持，“我会去找那些法师求情，事情紧急，遏制魔鬼正是他们的本职。”
维亚特思忖了一会，不再反对。有雨燕支持，他们可以免去审核禁令。
目前来看，原路返回深水城是最好的。三人已经负伤，精力耗尽，身上还背着个随时引爆的炸弹。此时，投靠一个可靠强大的盟友，是仅剩的选择。
瑟希一直远远地缀在两人后面，她眯起眼，阿法斯特的原身已经发黑，成了面目模糊的一团枯炭。那个曾经和千万人签订契约，能从法阵召唤而来的生命，此时了无生机。她攥紧指环，快步追上两人。
“那之后呢？”
“什么？”
“找到深水城的法师之后呢？”
“他们会处理好这个指环。”凯兰说，“这不是你的责任，瑟希。这是政府、军队和法师塔的责任......回到深水城，你可以继续经营旅馆。我现在不是圣武士了，我保证，会对你的灰色交易保一点密。我了解政府法规，还能帮你钻钻漏洞。怎么样？”明明在开玩笑，她最后却泛上一点哭腔。
“那我死了之后呢？”
“什么？”
“人都是会死的，凯兰。”瑟希一点一点回握住她的手，“包括我。也许半卓尔的寿命会长一点，几十年，一百年？可那之后呢？我体内有一样的虫子，所以能勉强压住指环里的虫人。我死之后，它怎么办？”
“你离死还有好多年呢。”维亚特开玩笑说，“别悲观。趁着你活着的时间，法师们总能想出一个解决方案。”
“他们会封存这个指环，让它与世隔绝。”凯兰说。
“世上有什么与世隔绝的地方？”瑟希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