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来不及的欢呼转为失望。
这时,富人生锈的脑子才开始转动。爆炸。奴役、液体。几十年来,美食美酒把他的脑袋泡得迟钝,记忆也肿胀发白。等他终于想起自己曾是个穷人,那丢失的记忆也一齐找了回来。
那天,他看见了——他撒了谎。
他什么都看见了,三个古怪的人,虫子,那些仪式,那具沉在养料中的躯体。他对深水城领主说什么也没看见。他穷过,知道财富的来之不易。他不允许任何变动,哪怕一点微小的变动,来打乱自己的生活。
“不管你们要找谁,他们肯定死了。”当年,他信誓旦旦地对深水城领主说。他目光坚定,语气不容置疑,连自己也骗了过去。
可这些话,这些突然钻进脑袋的往事,还来不及说出口——他的舌头已经开始僵硬。他的眼珠不再转动。
他整个人被蜡黄色覆盖住。轻轻地,就像搭上了一层蜡油。
他双眼阖上前,没有一个子女转头来看他。
这是他一生中最遗憾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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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人的众多子女看来,父亲死得太不值了。时机不对,太可惜了。等他们转过身来,富人已经僵死在床边。他们费尽力气,也没能把尸体扳开。最后,只能把他合拢着整个人葬了进去。为此,他们特制了一尊棺椁,比寻常的更短、更深些,刚好能容纳那具蜷缩的尸体。
太可惜了。
听闻富人死讯的人们,无一不在感慨。他们感慨的并非一位灵魂的离去,而是时机不对——只要再活几小时,他就能亲眼看见矿井重新冒出液体。那些液体脱离重力,徐徐升空,像无数倒垂的雨滴,汇聚到云朵上。
众多雨滴集于一处。
逆着天光,人们依稀可见,云端是一个朦胧的身影。他立在半空中,身形轮廓被水珠勾勒出来。太高,太远,人们分辨不清他的容貌,只依稀看见他披着红色长袍。
红色长袍。
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年代的东西。随着深水城第一任领主阿格哈荣的离世,他那群卓越的部属——带来科技、文明和启迪的红袍法师们,早该在地下化为尘土。
人们惊骇望着这一幕,憧憬和恐惧一齐涌上心头,纷纷跪拜。
这天,费伦大陆终于迎来了第一位由凡人拔擢的新神。他被神选中,从埋葬一切的地底重新复活——瓦沙伦,以虫与圣水为躯,完成了他在五十年间的转化上升。
富人死去的那天,正是新神拔擢之日。
第265章
瑟希目光平静,目视着远方的云彩。按照半卓尔的年龄算,她刚来时这具身体五十岁,如今又过了五十年。这是她来此地后见过最壮阔的云彩,红黑将天际交织成一片,将大地的一切生灵衬成微小的暗影。
夏末秋初, 生死交接的时节。
远远的,凉风吹倒一片麦田,两旁松树影影绰绰。夏秋之际,万物正从生命的顶端滑向底端,而瓦沙伦偏偏选择这一天上来。这预示着祂的使命:转换生死。
新神到临之处, 枯叶纷纷由黄回绿,脱离引力, 回到树上。干涸百年的泉水, 重新发出汩汩的微鸣。白发的老人, 那弯曲的脊背挺立。连前不久刚死去的鸟儿, 也在微风中轻轻振翅,重回天空。
“老师,祂看起来不像人类。”在一众跪拜的人群中,一个小女孩小声说。
“那像什么?”瑟希笑着问。
“祂的皮肤紧紧贴着骨头,我都能看见眼眶骨——至少,祂不是新鲜的人类。”小女孩皱着眉, “像死去很久的人,就是你带我处理的那种。”
没错。瓦沙伦的确是死去很久的人。
瑟希捡到这个孩子时,就知道她的天赋。这孩子是有名的怪胎,自从会走路,就一个劲往墓地跑,用手去抠挖泥土。父母忍无可忍。这是个大家庭,光孩子就有七个。他们就计划把这孩子丢到山坡上,一切交给命运——
这孩子不是认识路吗?
天黑前,她能找回家,父母就继续养着。过了七点,就当没生过这个孩子。
瑟希路过时天已经黑了。
她把孩子扔进维亚特的背包里。维亚特手忙脚乱,一会给孩子套上外袍,一会拿面包泡上牛奶,就这样带回了家。
这孩子不识字,连话也说不全,但她能闻出墓主人的年龄、性别和职业,甚至能嗅到野外被埋的死尸。
从此,瑟希就把她带在了身边。
这孩子说的没错。
瓦沙伦不仅死了很久,还换了一副躯体。这具躯体是瑟希亲手捏的——从这一点看,她的手艺烂到极点。人体比例失调,她还忘记在眼眶处填充肌肉了。
“死去的人也有机会成神吗?”小女孩摇摇瑟希的衣袖,“那我们后院的那个呢?”
“......不会。”瑟希说,“他已经安眠很久了。也许,他现在成了一个新的小男孩?”
“那他还是矮人吗?”
瑟希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答案。后院的墓碑非常整洁,每个月都会修剪杂草,去除石头上的青苔。碑上的刻字略有模糊,但其他都整整齐齐,就像矮人哈维才刚刚离开一样。
如果可以,她希望哈维能再成为矮人。戴拉已经带着她的同伴,建立了新的家园。如果可以,她想让哈维亲眼看看,新家园是什么模样。
-
五十年前。
逃亡的人聚在豁口前,戴拉站在升降梯口,把最后一个矮人拉出来。她清点了幸存者数量,确保矿井内剩下的只有死尸。才说了一句话:
“我要走了。”
她没有看瑟希,也没有看那些矮人。她只是注视着天边岩石状的云彩,“我要带着他们,找到下一座山脉。”
戴拉笑着笑着就哭了出来。她救出了所有矮人,那个不断加热的瓶塞就被打开了,她的眼泪唰一下流了出来。
“矮人是很耐活的。”她说,“只要有山,我们就能活下去。”
可是家园容易建立,文明却难以复原。矮人世世代代积累的财富、知识都埋在失落矿井中,趁着这一代人还有记忆,得尽量把图纸复原出来。
“我们的任务太紧了,我都没时间去哭了。”戴拉抹抹眼泪,挥手就要和瑟希告别。去哪找下一个家园?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看身边跟着大大小小的矮人,想到千百年前,第一批矮人发现失落矿井时,是什么样子的?
矮人有万年的历史,可失落矿井作为家园只记载了千年。这绝对不是矮人的第一个家。现在,寻找新家园的使命降临到戴拉身上。她回忆起千年前的族人,他们是从哪儿来的?历经山水后,发现失落矿井、还有其中富藏的黄金宝石时,他们该是多么欢欣啊!
“矮人的历史会记住你的。”维亚特起身,送别这只队伍。
“你要走了,也许这是最后一次见面。”瑟希问她,“你有什么遗憾吗?”
戴拉注视着失落矿井。这个她出生、学习、获得爱情、失去爱情的地方。瑟希以为她要说矮人哈维,可戴拉盯着尘灰,只说了一句:“金镜子......哈维最后给我的那枚镜子,我还来不及带出来。”
金镜子?
凯兰攥紧了衣角。
望着矮人一行人远去的身影,瑟希想不明白。矮人哈维死去,整座矿井成了被遗弃的家园,她把手贴近地面,还能摸到内部隆隆的震响......发生了这么多事,可戴拉只想到了一枚镜子。
突然,凯兰掀开洞口。一瞬间,尘灰和高温扑面而来。随着魔鬼的死亡,整座矿井即将坍塌。可凯兰只定定看了一眼洞内,跳下梯子。
“你在干嘛?”凯兰扒住洞口。
“我要找回矮人哈维的尸体......和金镜子。”凯兰的双眼通红,抬手就要去拉开关。
是啊,发生了那么多事,可戴拉只提到了一枚金镜子。
凯兰想到了儿时的那个雪夜,父亲突然死亡,她也一滴眼泪没流,只是呆呆望着桌上的餐盘,盯着那只父亲每天在用的叉子——她想,饿了这么多天,军队终于有食物了,可你来不及碰到叉子就走了。
她要找回那枚镜子。她拉下开关,这架原本用来逃生的梯子,轰隆隆朝地下驶去。
“砰,砰!”
突然,木板上传来两声响。一声轻,一声重。
瑟希龇着牙,揉着脚踝朝凯兰笑。她有很多事弄不明白,也许,有一些情感,只有真正感受过死亡的人能懂。她默默靠在凯兰身边。维亚特探头望去,温度越来越高,他们正加速往地底深处驶去,或者说,朝着死亡驶去。
有时,梯子会震动一下,卡在半路。瑟希就从轨道下拉出死人,堆在平台上,清理道路。
她不记得卡了多少次,只看见平台上的死人越积越多,有矮人,大部分都是混血种。他们死前瞪大双眼,鼻子和嘴巴都蒙上烟尘,像在控诉什么。
这架死人之车,终于在即将满员之时,到达地底。
地底并不像他们想象那样。崩塌从地底开始,一路上全是死人和废弃的矿井。他们本以为地底养育室早溃烂堵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