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到这个局面，凯兰手里还紧紧缠着那把铁剑。那把没任何作用、连伤口都砍不出的铁剑，她固执地攥着它。
“无能者。”
瑟希开口。没叫它魔鬼，也没叫阿法斯特。
“我该叫你先生还是女士？”瑟希紧接着说，“或许两者都有？我还记得你在第二位面留下的深刻印象......”
魔鬼的怒气层层上升，位面的范围更广了，原先虚影般的小玛德莲骨碌碌掉到地上，沙尘塞满口鼻。
瑟希站在第二位面和现实的交界处，一脚在实，一脚在虚，整个人被红光点燃着。
“您的女性形象多么美丽，多么健壮，靠近您，我什至还能看见那古铜色的皮肤，闪闪发亮，像阳光下的蜂蜜。”
瑟希步步紧逼，靠近魔鬼。
“我回去翻找了不少资料......魔鬼并非天生的双性生物，出生时，一开始都有原始性别。发育成熟后，才能雌雄同体，自己选择切换......”
说到这，瑟希的背猛地一沉。
对面，凯兰的表情突然轻松，身体恢复原形。那重压，转移到瑟希的身上了。
看魔鬼的应激反应，瑟希身上每一个恶作剧的细胞都在兴奋大叫。她确信，她确信自己找对了方向。
“即使成熟，也很少有魔鬼主动选择切换。魔鬼不能单体繁殖，必须一雄一雌配对繁衍。您活了多少年？”
瑟希嘲讽道——
“几千几百年？这么长的岁月，竟然还没让你确定好性别？这么多年，您肯定有过伴侣，有过......亲密的时刻，您为什么'需要'切换性别？”
“您没有子嗣，没有同伴。唯一的乐趣是捉弄人类。您保持雄性形象，却强迫幼体称呼您为'母亲'。您平常以雄性形象出现，关键时刻，又转换成雌性......我想想，是什么'关键时刻'呢？”
魔鬼已经转过身来了。
小玛德莲怔愣在原地。从她在岛上释放魔鬼、到签订契约、再到死后束缚，她从未见过这种形态的魔鬼。
魔鬼的半边身体是雄性，另半边是雌性。他两边融在一起，不稳定地交换边界。
他没有对瑟希说一句话，眼神就像看一个死物。
这一刻，小玛德莲做了打算：她要取消那个约定。单方面取消。她十分确定，瑟希不会战胜魔鬼。而她，一旦站错了队，战后就会面临魔鬼的清算。
她的灵魂只属于魔鬼，不属于死神。一旦赌错，她将面临永无止境的折磨，连消失都成了奢侈。
小玛德莲冷眼旁观这一切。她从正对瑟希的位置，悄悄退回到位面的阴影下。
“我想，只有一个答案。”瑟希紧紧盯住魔鬼，爆发出一阵大笑，她狂笑，笑到连眼皮都在打斗，“您是一个真正的'无能者——”
“您没有生育能力。”
-
最后一个词落地前，红光已经压过来了。
瑟希突然看不清魔鬼了。
如果说之前的红光，只是魔鬼的试探，他玩弄人类就像拨弄一根逗猫棒。那么现在，这红光严严实实，像血一样蔓延过来。它浓郁得化不开，充满了杀戮的味道。
矮人哈维终于赶上了大家。
瑟希心里倒数，五，四，三......马上就要来了。红光的前锋触到她的衣角，在魔鬼失去理智暴怒的瞬间，她被小玛德莲吞下，圣水就能发挥最大作用——在暴怒的血液中，圣水会迅速渗透进魔鬼。
二，一......身后没有动静，本该吞下她的小玛德莲静悄悄的。她眯着眼，只能朝魔鬼的方向再进一步。
咚。
咚，咚。
突然，瑟希的视野一点一点矮下去。
瑟希甚至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切是如何发生。她脚下的泥土像自动旋梯一样往下旋去，她越奔跑，就离魔鬼越远。魔鬼在她的视线中渐渐变短，很快，她就只能看见他的上半部分影子了。
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每一件事都大大偏离了瑟希的轨道，她开始恐慌。之前她制胜敌人，几乎都靠脑子和计划解决。可突然，在最关键的时刻，在魔鬼暴怒到顶点的时刻，这计划统统消解，变成了死亡的利爪。
瑟希掉下土层。
泥土盖过了她的头顶，刚刚好留出容纳一人的位置。从两声微弱的呼喊中，她意识到，凯兰和维亚特也遭遇了同样的事。一股熟悉感攀上脊背......
她已经看不见泥土上方的状况了。
三个人陷进泥土，约等于网中之鱼，静等着魔鬼的收割。
瑟希抠着泥巴，手脚并用想往上爬。她刚刚愈合的指甲再次崩开，这次比上次更痛。
她的血糊着土，在指尖结了一个个硬块，她抠掉，连带着皮肉一起剥落。
她自己、凯兰、维亚特......
土层上还有谁？她需要应援。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出现在瑟希的洞口。
“快，哈维——”瑟希双眼点起了希望，“用绳索，铁链，随便什么玩意把我拽上去！”
可矮人哈维呆呆的，一动不动。他静静地、深深地看了一眼瑟希，那种庄重的悲凄又出现了。他听明白了瑟希在喊什么，但他不准备去做。
矮人哈维伸出手，食指和拇指圈起，其他手指竖起。
他比出了ok的手势。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在干什么？都这个时候了还——”
“我告诉过你，瑟希。”矮人哈维噙着泪水说，那吧嗒吧嗒的眼泪把胡子都打湿了，“我对地下了如指掌。”
瑟希突然明白了什么。
没错......魔鬼占据了矿井，可还得奴役矮人为他做事......因为魔鬼根本不能操纵泥土。
能操纵泥土的只有矮人。
矮人能挖下几百米的深井。矮人能在魔鬼眼皮底下做秘道。矮人也能做出大小刚好的“笼子”困住三人。
瑟希一瞬间怒视着矮人哈维。
她没有想到......她想过很多次死亡，她想过献祭自己而死，她想过被吞食而死，但她唯独没想到会被同伴出卖。
魔鬼给了什么好处？他们是什么时候搭上线的？瑟希通通不知情。
魔鬼善于蛊惑人心，也许，他承诺矮人哈维，用三个同伴的命去换全部矮人的安全......三个比几百，这当然是个好买卖。
瑟希发出怒吼，如同一匹负伤、濒临死亡的困犬。可上方，矮人哈维不为所动，他站在原地，还用那样温和无害的目光看着瑟希，他也在哭，他朝瑟希比着ok 。
瑟希突然失去了力气。
第263章
矮人哈维为什么要比ok呢？
这是个生死存亡的时刻,这是个戏谑的手势。
这样的手势不该出现在这样庄重的时刻。这样不对，这样有误，这是噩梦中才会出现的东西——被敌人追赶, 手插进衣袋, 掏出的不是武器而是一根软绵绵的橡胶糖；在悬崖边摇摇欲坠, 伸手够树藤, 那树藤突然变成一同坠入深渊的毒蛇——
一旦不和谐的两样东西放到一起,瑟希知道，现实将等同于噩梦。
她最后的结局, 竟然是死在同伴手上吗？
愤怒退去后, 瑟希感到疲惫，感到嘲讽。她知道自己只是徒劳, 抠开泥土, 爬上土层, 然后呢？她已经失去了最佳时机, 小玛德莲没能吞掉她，她必败无疑。
她深入泥巴的手指一阵阵发麻。
直到此刻, 那疼痛才一波波延迟到来。也许是容纳太多死亡的缘故, 这儿的泥土，都比别处更加包容。血液一触碰泥土, 就被吸收得干净, 原本淡黄色的土变成褐色。瑟希惊醒般四看，这个小小土坑中, 已经布满了星星点点的褐色痕迹。
她挣扎了多久？
但死亡......很快就要到来了。她通过洞口的一小块圆形, 看见了哈维，看见了他的手势，还看见了......矮人哈维身后的一团黑影。
瑟希瞳孔震了一下, 她没有提醒矮人哈维。
那黑影渐渐盖住了整个洞口，把矮人哈维包得严严实实。接着，黑影中伸出一只利爪，搭在矮人哈维的肩膀上。
瑟希的喉咙滚动。
矮人哈维和魔鬼合作成功，这是要庆祝了吗？她宁可现在就死，也不想看到这幅画面。多么亲昵，多么和谐，魔鬼用来杀人的利爪，却成了赞美矮人的嘉奖。矿井的统治者和奴役者一起，赶走了三只害虫。
矮人哈维的神情突然凝固了。
他像一个卡壳的木偶，神情呆滞，缓缓转动。他看见了搭在肩膀上的那只爪子，他嘴唇翕动，要说什么。
凯兰位置较远，红光的重压较轻。她的手缠着铁剑，插进泥土，已经一点点爬出了土坑。她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矮人哈维。
那利爪逐渐加重，刺破了矮人的旧外袍。矮人哈维手中的铁铲“咣——”掉在地上。
凯兰被一种预感击中。
她见过这幅情景，她认识这种画面。她在一个大雪天失去了父亲，归顺了神明。又在一个大雪天见到了父亲的亡灵，失去了神佑。一件事重复两次出现在生命中，命运最坏的推想就会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