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管这叫做“命运之圆”。
矮人哈维身体敏捷，他总能躲过各种偷袭。可他从不看后背。他当了几十年的冒险者，最重的伤就是在矿井发生的。他被从背后偷袭，躺了三个月才起来。
后背。魔鬼。
两个要素渐渐重合。
“不......”凯兰颤着声说。
“不......”她第二次竭力喊了出来，可声音在热浪中颤抖，“哈维。你的背后......”
凯兰掐着喉咙。
干燥已经夺去了她的声音，她涌出泪水，那个圆滚滚的矮人总会拎着一个空口袋来到深水城，塞得鼓鼓囊囊再回去。他收集不起眼的破烂，每一个破烂都是地下生活的珍贵物资。他攒下大部分的钱，给妻子雕出一枚最精美的金镜子。
不。
哈维。
快看背后！
不要让命运重合，不要走进那圆的尾端！ ——
“噗呲。”
轻微又柔顺的一声。
那利爪贯穿了矮人哈维的整个身体。和魔鬼预想中一样，即使知道面临死亡，矮人还是乖顺地服从他的意旨。魔鬼在瑟希那遭受的耻辱，最终，还是由她的同伴来偿还。
看着对面惊愕的脸，魔鬼脸上露出餍足的神情。他拎起矮人哈维，就像拎起港口刚宰的一条小鱼。
.....
矮人哈维是头朝下，脚朝上，整个被魔鬼吞进去的。他的腰卡在魔鬼的牙齿间，翻滚了两圈，一小块石头从口袋掉出来。
紧接着，数不清的思维泡泡飘向岩壁。矮人哈维那悲凄的表情，很快变成了一片空白，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为何去死，忘了自己为什么出现在魔鬼的嘴里。他一片空白，最后甚至忘了恐惧。
泡泡由大变小，缓缓上升。先是一小时前的画面，然后是他在炉子前烤面包的模样。他打下一面金镜子，他在深水城的海边找瑟希，他来到深水城执行任务。他和戴拉搭起了自己的小窝，他和戴拉相爱。他在安菲尔，第一次成为冒险者......
最后，吐出一个拳头大的思维泡泡。那是矮人哈维生命中最早的记忆。他在岩井中出生，紧盯着头顶的一把弓箭。那亮闪闪的箭头令他着迷，母亲说，他注定会成为一名战士。
矮人哈维双腿扑腾了一下，赶在最后一个泡泡消失前，他双眼回神，好不容易在巨大的空洞里找回了一点本能，他挣出手，伸向脖子。
最后的思维泡泡，消融在岩壁里。
同时，矮人哈维留下他在世界上最后一个东西。
他留下一声哨声。
哨声后，全部记忆清空。魔鬼吞下了一个空白。
-
巨大的绝望感罩住了凯兰。
矮人被魔鬼生吞，她举剑就要砍向魔鬼，一股更强的重压挡住了她。空气变为盾墙，气体化为利刃，她一只手撑地，顺着风滑出几步，又迎风顶了上去。
这是无用。
她心里非常清楚，铁剑不会留下任何伤口，努力终将白费。人无法抵抗自己的命运，她只是推迟了自己的结局，她终会死亡。
那么为什么不死在今天呢？
一排藤蔓涌了上来。
它们没有对准魔鬼，而是挡在凯兰前面，一层层织起了弧形的墙。它能抵消一些风阻。每当凯兰更进一步，藤墙就往前推一步。
瑟希仍然呆立在坑里，没有任何动作。
她看见了矮人哈维的背叛，看见了他被魔鬼一口吞掉。她看见了矮人哈维找她的夜晚，在水手之家，她透过思维泡泡感到清爽的海风。她被讹了一桌菜，矮人哈维才拖着麻布袋匆匆赶到，海霜结满了他的胡须。他朝瑟希狡黠地笑笑，他永远一肚子秘密。
可他死前是那么空白。
空白到那些隐秘的、诡谲的小秘密全都消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她不知道作何反应。
她不该悲伤，她不该为一个叛徒悲伤。
突然。
魔鬼的微笑凝住了。他不可置信地扼住脖子，想要把什么吐出来。可为时已晚，他身后的第二位面剧烈震荡，小玛德莲也从阴影中甩了出来。
瑟希看不见地面的景象。
可她的脚比耳朵更早感知到塌陷的到来。视野中，那巨大的阴影一点点消解，就像风干的石头。
瑟希茫然地哭了出来，她下意识摸了摸腰带。
圣水果然不见了。
她是笨蛋，她蠢到无可救药。一向温和的矮人哈维，在上平台时干嘛重重推她一下呢？
“轰——”
头顶一声巨响。升降梯的门，就开在三人上方。戴拉迅速扫视了一眼，一，二，三。三个人。没有第四个人。哪怕一点痕迹、一点残影也没有。她看到凯兰的表情，突然呆住了，就像冬天来不及飞离被困雪地的鸟儿。
“快……”
戴拉降下绳梯，她声音和手都在发抖，把三人手脚并用地拽上来。
-
瑟希不记得这一切如何发生。
她眼前一片漆黑，她眼前一片空白，是其他人的眼泪把她打醒的。她手臂一阵濡湿，她还以为在水手之家的海边，矮人哈维正翘着胡子和她讲故事，可一转眼，平台正轰隆隆地上升，四周昏昏暗暗，没人去划亮石头。
“'无能者'死了。”
戴拉闪着泪痕，平静地告诉她，“矿井会塌陷，所有通道全被乱石堵死。除了这个我们私下偷偷建的管道，只有这个出口。”
矮人哈维说的没错，他对地下了如指掌。他算好了，这是最安全的通道，这是唯一的求生之路。
“ ......他拿走了我的圣水。”瑟希茫然地抬头，很久才说出一句话。
“我猜到了。”戴拉低声说，黑暗看不见她的动作，只听见她绞衣边的声音，“矿井的事，他是不愿意麻烦别人的。冒险者信不过别人，更信不过魔鬼的奴役......与其和魔鬼奴役打交道，他愿意自己去......”
她自嘲笑了一声，“你们不知道，'无能者'有吃矮人肉的习惯吧？”
瑟希痛苦地掐住手掌。
“没人会提。当奴役已经够耻辱了，还要被当作口粮......这是矮人一直稀薄的原因，也是一直内斗的原因。那些孱弱的、背叛的都会被吃掉。”她嘲讽地笑了一声，“据说烤矮人腿很好吃，还有十几种菜谱。”
“我在一些偏远国家见过。”维亚特沉默了一会说，“我以为那只是歧视，不是真事。”
“我闻过那个味道。”戴拉说，'无数次地闻过。有时'无能者'太过暴怒，连烤架也不用，一整个把矮人生吞。 ”
“地上很干净，没有任何伤亡会这么干净......我猜到了。”
矮人哈维就是笃定了这一点——他笃定魔鬼一定会吃掉他。
瑟希的血和眼泪糊成一团，她一直丢不掉那个画面。矮人哈维，在她的洞口比着手势。而她竟然在最后一秒还在恨他。
“放我下去。”瑟希哑着声说，“至少我还能回去，找到他的遗骨。”
“没用了，矿井就是他的坟墓。”戴拉说，“我们不能死更多的同伴了......要腾出升降梯，给其他矮人逃亡。”
-
爬出地面时，天已大亮。
初升的日光下，浮现一线浅灰色岩石状的云彩。瑟希来到世界后，还没有见过这般景象。应当是这样的，她想，矮人诞生于岩石中，跟随着岩石而去。
第264章
这是个和煦的清晨, 这是个恩赐的清晨。
随着一声爆响，不远处的矿井轰然崩塌。周边的村民众说纷纭，却没人能得出一个答案。是开采失误,是自然塌陷,还是火药失事？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答案。
起初没人敢接近。他们围坐在村子外,大张着嘴巴,看一团团巨大的尘灰从矿井溢出,就像一座山死去后逃逸的魂灵。
一周后，也许是崩塌的连锁反应。第二声爆响从地底传来——矿井内部发生爆炸。整座山都燃了起来。
如果说之前是山的魂灵在逃逸, 此刻便是山的残躯在下葬。在那轰轰烈烈的火势中, 土石翻涌，矿道外露, 矿井千百年来的神秘面纱被一把掀开。
几天后, 几个胆大的村民下矿查探, 在废墟中找到矮人遗留的历史——那些刻在岩石的神秘字符。
经混血种翻译, 它们很快成了新的知识源泉：人类学会了矮人的打铁术和建造术。
凭借这些知识和无主可采的矿产资源，北方很快崛起一座以重工业闻名的城市。铁器精美,建筑高耸,订单来自全国各地。
那些曾被奴役的人类从此翻身，从奴隶变成主人, 从平民变成富翁, 街道上金币撞得砰砰直响。
最有钱的那位，总在宴席散会、酒意未散之际, 追忆起自己当苦工的那段时光。那时他为“无能者”卖命, 连肚子也吃不饱。有一次，他撞见了一群打扮奇怪的人，那伙人执意要进洞xue, 还给他塞了许多吃的——不久后，意外就发生了。
不，他现在不管那叫“意外”，叫“走运”。爆炸让他的奴隶身份和贫困一扫而空。他微醺，眯着眼，看着宴席内的红绒布，就像看到了那天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