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大地在震动。
这和地面完全不同。站在地面时，人与之接触的只有一双脚的长度，那震动从脚心传来，波及全身。可现在，人被四周涌入的震动搅动，失去了判断方向的知觉。
一片黑暗，火藤渐渐暗淡下来。失去视觉，瑟希分不清东南西北、上下左右。 “轰隆隆——”她的四肢好像也随之移位，她的双脚在头顶，耳朵悬挂在两腿外侧，眼睛则抛向深空——
头顶砸下来个什么东西。
仔细摸......很粗糙，像长了几百年的树干，外表龟裂。瑟希四处摸索，想再点燃一节新的火藤，可那双毛茸茸的大手按住了她。
“别用那玩意，血腥味太重。”
话音刚落，一节小小的灯光亮了起来。照出整个空腔的模样来。五人面前，赫然出现一个平台，平台用硬木搭成，用绳索挂起，几圈绳索收束到一个滑轮，上满了油，没有一点声响。
瑟希起初以为那是烛光。可蜡烛是不能在这长久点燃的。仔细看，是一小块散发辉光的矿石。
“不然你以为矮人怎么照明？”矮人哈维拍拍平台，“家里空间大可以排气，能用煤炭。可要是下矿，就太危险了。”
借着石光，瑟希看清了，平台边都是深深浅浅不一的痕迹，侧面歪歪扭扭，刻着“哈维”的大名。
“这个平台能在多层矿井中升降。”矮人哈维说，“我通常用它运石头和食物，能搭很重的玩意，几个人也没问题......它能快速到达底部，找到魔鬼。”
“魔鬼不知道开口在哪。”戴拉不情不愿地补充说，“趁他不备攻击，还能争取一点时间。”
“我不攻击他，我只挨打。”
瑟希闷声说。她把圣水塞进腰带中，她打定主意，这次只能牺牲自己。她已经无力再让同伴付出了，凯兰，维亚特......他们一个接一个，如同疲倦的幽灵缀在身后，不，她不能......
“快上去！”矮人哈维重重推了瑟希一下。
瑟希跌倒在地，脊椎摔得发麻。这力道太重，她甚至怀疑自己下半生都要躺在病床上了。可疼痛散去，她略微僵硬地转了转身。
矮人哈维已经拉好升降梯了。
瑟希、维亚特、凯兰、戴拉都坐成一团，矮人哈维站着，扳动机关。明明是最矮的人，此刻成了最高的那个，他的脸正好挡在光源前，明明暗暗看不真切。
脚下一空。
平台在空中停滞了一下，紧接着，五人急促向下坠去。瑟希双手紧紧攀着栏杆，这比她在原世界坐过的所有电梯还要刺激。她原以为矮人只是技术精湛，没想到胆量也这么大，有几次，她甚至觉得屁股已经离开平台，以自杀般的速度坠下。这在噩梦中才会出现的情景，让她手心出汗。
在一片慌乱中，矮人哈维朝她比了个手势。
放在异世，这是个意味不明的手势。但瑟希一眼认出来——哈维眨眨眼，食指和拇指圈起来，比了个ok。
瑟希差点以为自己吓出幻觉了。
这怎么也联系不到一起。矮人哈维，个子只到大腿，毛茸茸的胡须，比的是原世界的ok ，她以为自己在做梦。升降梯的速度慢慢降下来，失重感减弱，灯光重回其位。瑟希的目光在几个人之间徘徊，最后，锁定在维亚特身上。
“是我教他的。”维亚特凑近，用只有两个人听见的声音说，“有时......晚上我睡不着，就会进入法师幻境，进你童年的小屋子里待着。你有一本小相册，蓝底白花的，就摊在桌子上。”
他语气温柔，泛起笑意，“里面全是小时候的你。你最喜欢比两个手势，告诉我，它们是什么意思？”
他伸出手，只留出食指和中指，像个树杈子那样分开。
“这是v，是胜利的意思。”瑟希眼睛有点发酸。升降梯轰隆隆的，正把他们带往魔鬼。她牺牲没关系，但真的能胜利吗？
“那这个呢？”维亚特比出哈维的那个手势。食指和拇指圈起，其他手指翘起，就像一种鸟的头部。
“这是'一切搞定'的意思。”瑟希扭头，把眼泪往维亚特的外袍上蹭了蹭。两个象征着胜利和确定的手势，却偏偏出现在这个时候......这个她既不胜利、也不确定的时刻，她只能扯起嘴角，眼前又开始模糊起来。
“真奇怪。”维亚特认真地思索起来，“在你的故乡，用树杈代表胜利，鸟头代表'一切搞定'？鸟和树这样重要，你们一定很重视与自然的连接。”
“到了。”
矮人哈维说。
矮人哈维收回手势，拉停升降梯。那矿石的辉光又明亮起来。那些黑暗的、呓语的、悲伤的都将过去，战斗就在前方。
“在这里。”矮人哈维指了指，身下的小石头。
“通道从这里打开，我们会直接进入下层，面对魔鬼。戴拉......”他扭头，看向自己的妻子，“你的腿不好，就留在这里接应。一旦我吹口哨，你就拉动机关，把平台升上去。”
矮人哈维泪眼蒙蒙，他为什么要哭？他该高兴的。那些死去的矮人们、科伊、同伴们都会为他高兴。他擤擤鼻涕，胡子揉成一团，按下石头。
红光骤然闯入。
第262章
红光骤然闯入。
像一只手, 掐住了瑟希的喉咙。
瑟希顶住窒息，冲着魔鬼的后背就要攻击。她失去了法力，这行为无异于以卵击石。在魔鬼的眼中,失去法力的瑟希不过是一只动作缓慢、心存幻想的虫子。在瑟希攻击前,魔鬼比她更快转过身来。
他看起来有些意外。
来的不只是瑟希,还有两位忠诚的伙伴。人类和卓尔竟然能交上朋友,这跨物种的“友谊”令人作呕。他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在这三个人的最后面，还远远地缀着一小团黄色,是矮人。
魔鬼的神情一瞬间慵懒下来。
他打交道最多的就是矮人。他占据了矮人的家园, 攫取他们的财富，俘虏了他们的后代......可矮人们呢？柔软, 顺从, 不敢有一丝怨言。如果魔鬼举起屠刀, 矮人反而会趴在地上、露出他们脆弱的脖颈——这就是魔鬼对矮人的全部认识。
因为温顺而利用, 因为温顺而疲惫。
魔鬼很快厌倦了矮人，也厌倦了矮人和人类混血的把戏。一是矮人,二是人类,都是最温顺、最逆来顺受的物种，他们能合出什么好玩意？ ——不过是更加温顺的混血种。
没有挑战的事情, 魔鬼连半个眼神都懒得分过去。他的一生太漫长了, 只有玩乐才能消磨时光。
魔鬼很快忽略了缀在最后的那个小点。他目光转移，看到凯兰, 乐不可支地大笑——
“手和剑捆在一起？多年后, 人们发现你和剑死在一起，会歌颂你的。”
红光逼近，热浪把人往后推了几步。
瑟希无法呼吸。那红光除了高温,还有重压。她口鼻周围的空气在不断压缩、抽空，留给她的，只有一个致死的空腔。她的生命力，也随着这高温一起抽走了。
她的后背湿透了，几层衣服黏黏地粘牢在一起，冰石块一样贴在后背。也许是因为魔鬼的高温，也许是开始生病，瑟希觉得自己体内也开始燃起一团火，这团火，会将她从头到脚全部烧掉。
维亚特伸来藤蔓。
它们匍匐在地，如同虫子一般爬行，然后，悄悄攀上魔鬼的脚面。藤蔓紧紧裹住魔鬼，但只持续了三秒。
这个空档，凯兰突然加速，举起铁剑，重重砍向魔鬼仅剩的一只翅膀。
凯兰用尽全部力气。
她的手差点和铁剑一起折断，纱布变湿，很快泛起了星星点点的血迹，她被逼出了泪水——可铁剑没有神祷，只在翅膀上留下一道划痕。
“没有把握的勇气是愚蠢的。”魔鬼拎起一根手指，擦了擦，连那微不足道的划痕也抹掉了，“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凯兰。”
凯兰逼视着魔鬼，没有理会他的话。
她的余光盯着左侧。就在攻击的一瞬间，瑟希绕过左边，从魔鬼空缺的翅膀下钻过去，举起了小玛德莲的头颅。
“吞掉我。”瑟希的目光平静，声音极低，“在魔鬼暴怒的一瞬间，你吞掉我。我用人世的所有东西交换。”
魔鬼消化完圣水，必然死亡。
契约的一方死亡，小玛德莲将重获自由。小玛德莲不受魔鬼的牵制，又钻了死亡之神的空子，可以自由穿行于大陆。她可以寄居在瑟希的皮囊中，享受瑟希名下的全部财产，重活自己过短的生命。
这是瑟希给的承诺——她的身体，她的财富，她的生命——全交给小玛德莲。
小玛德莲的眼珠不安地转了一下。她睡了太久，斗了太久，没想到两派相争会给自己带来好处。她脸上迸发一种青春的光彩，急不可耐地转动头颅，点了点僵硬的脖子。
约定达成。
瑟希转头面对魔鬼。
魔鬼层层施压，已把当年荣耀的圣武士逼到蜷缩一团。凯兰整个人贴到地面，牙齿打颤，血和汗滴在泥土里。可她双手还是死死撑住地面，不让双膝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