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人哈维不赞同地哼了一声。
他就不欣赏这种房间。
地底的屋子应该是不规则的。矮人一般会贴着洞xue内壁,糊上一层砂石,然后空出一段距离,再铺架子。这样做出来的房子就像天外来客,一面墙有几十个角。戴拉就很喜欢这些角,她亲切地称它们为“矮人的小玩意”,认为一面墙只有四个角应当列入违法行列。
维亚特也不欣赏这个房间。
看到它,他才对北方的审美真正绝望了。低级的、高饱和的、浮夸的天鹅绒垂到地面,层层堆叠,就差把“我真是太有钱了”这句话糊到脸上。
里面的熏香用力过猛,但也许只是为了压制某种气味。他勉强原谅这一点。
而瑟希眼前一亮。她贪心地估算这种布料一平米多少钱,算上从地面到地底的运输成本......天啊,原来不管在哪个世界,做矿老板都一样赚钱!她的手又蠢蠢欲动了,光门面就花这么大价钱,里面肯定有不少宝贝。
三个人各怀鬼心思地进去。
一进去,瑟希就有点磕碜。里面太奢华了,太......洁净了。对比之下,那条2米长的还带锈的锁链像个变态,像硬要闯入有钱人家的寒酸远方亲戚。它摇摇晃晃,晃晃摇摇,就进了内间。
瑟希眼睛猛地睁大。
好吧。
她见到真正的变态了。
房主人像个按耐不住、压抑已久的裸露癖,他费劲心思地在外面遮掩,但一旦到第二个房间,他就迫不及待——迫不及待把所有好宝贝露出来。一进门,瑟希就被一个巨大的粉色柱状物体吓一跳,仔细看,她又揉了揉眼睛仔细看,反复确认没有看错。
“呃......”矮人哈维挠挠头,他头发里马上就能钻出几只幼雏了,“'无能者',不,我是说主人......他有点生殖崇拜。”
“ ......哦。”瑟希意味深长。她好像发现了什么秘密。
从一路收获到的信息看,“无能者”不是人类,对矮人和人类有近乎变态的控制手段,强调等级尊卑;过度装饰自我,硬要在地下打造一个丝绒宫殿;“无能者”据说在某方面非常无能,没有后代,这个心理能解释目前发生的一切:
一,没有后代,所以“无能者”偏执地打造混血种。把两类人强行配种,孩子就留给自己,抹除记忆,保证他们只有唯一的母亲,唯一的忠诚。
二,过于压抑,所以“无能者”一方面对制造后代极其狂热,一方面畸形地“生殖崇拜”。他对自己的无能感到自卑,便造出巨大的雕像,填满内心的需要。
......
综上所述,瑟希总结。
“无能者”不是人类,而且长相古怪、身体奇差。
-
帷幕被风轻轻吹动。空气里传来一声弦乐,太过突兀,有点像原世界的琵琶或一声尖锐失真的吉他。瑟希随即被自己的想法逗笑——过度缺氧和她混乱不堪的记忆一融合,形成了一个可笑的错觉。
帷幕下,是一张神圣的脸。
它超脱一切世俗,摒弃一切欲望,由于过于无欲而充满欲念,由于极度空白而充斥思想。瑟希的视线被一下子抓去,可没人告诉她,“无能者”长得这么美丽。
他的美失去了形状。
就算世界上最有才华的人到来,也无法具像化他的美貌。他单看五官,都是端正及格的模样,就像把形形色色的男女融合到一炉。但一经组合,他长发垂肩,睫毛低垂,却朦胧射来一道光线。
他灰绿色的眸子,闪着瑟希看不懂的某种情绪。像是爱怜,他朝瑟希伸出手——如同一个神明,朝祂唯一的圣子施行护佑。
瑟希几乎窒息。
她极力摆脱这种感觉。不要去看,她把目光扯回到猩红色的重重帷幕之间。不要去看,但一股过于熟悉的气息涌上她,差点逼出泪水。
直到她的脚后跟被踹了一下,瑟希才挣脱出来。
“你的审美也被北方人带坏了?”身后的声音闷闷的,非常不愉悦,“他长得就像那些俗气的红丝绒窗帘。”
“那叫帷幕。”瑟希呆呆地说,她飞快向维亚特扫了一眼,“放心。”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放心什么,又往后退了一步。她之所以失神,不是因为贪恋色相——
而是因为那股熟悉的气息。
她来不及细想,地底闷热的空气里传来一阵微风。 “呼——”地一声,“无能者”直直凑到眼前,压人的阴影打在身上。近距离看,他的五官更加浓艳华丽,可袖管里却空荡荡的。
一只手臂没了。
空荡的袖管轻轻晃动,几次打到瑟希的身上。她盯着那只空荡荡的袖子,忽然想到了自己,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远方的客人......”无能者低声说。 “来了两个。一个是远方地下的客人,一个......是我久别重逢的孩子。
第252章
“我不是你的孩子。”
瑟希感到一阵恶心,但随即想到另一种可能。她是肉.体和灵魂的分离态,这具身体是半卓尔,混血种,正如“无能者”孕育的那些孩子一样。 “我不是你的孩子。”她又说了一遍,但这次声音小了很多,就像在自言自语。
“灵魂才是最重要的。”维亚特在她身后提醒, “肉.体出生就已既定, 我们无法选择。如果要靠一个人的肉.体去量刑定罚,那我们一出生就该去死了。”
矮人哈维连忙挡在瑟希和“无能者”中间, “主人, 他们是闯进的入侵者。”他恭敬地行礼。
优秀的冒险者有个直觉,他们知道活下来不止靠能力, 还靠大人物的施舍。他们游走在一个又一个委托者之间, 早就练会了察言观色的本事。 “他们能力有限, 只需要关押起来就好。”他把铁链交给主人, 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审视的目光。
“这并非入侵,只是一个孩子在找她回家的路。”
“无能者”没有预料中的生气, 反而心平气和地回答。他主动让开了通往养育室的路, 但只侧身,刚刚好留下只通一人的宽度。他的意思很明确:瑟希进去, 其他人留在这里。
“不要去。”维亚特拉住她, “你一个人太被动了。”
“我一直都很被动,多几个人也改变不了什么。”瑟希说,她突然话题一转,问维亚特,“你下来后,心脏有什么异样?”
“呼吸频率加快, 心率加快。”维亚特不明所以,但还是条件反射般回答,“但不超过一百次每分。”
“我静止时,已经一百五了。就在刚刚估的。”瑟希不动声色地说,看着“无能者”把铁链解开。手腕被栓了一路,此刻有些过于轻盈了——过于,她甚至感知不到它的存在。 “走路时能到一百八。”
“这不可能——”
“还有一种情况。”瑟希说,“一百五到一百八,是新生儿的心率范围。我从一下来就发现,越深入大地,这个身体越接近婴儿的状态。”
维亚特被巨大的信息量冲击,他一时无法应对,只能徒劳地抓住瑟希的一角衣边。好像这就能阻止什么,改变什么一样。
“但也有件好事。”瑟希轻笑一声,“我们有精神链接。一旦我死了,你就能第一时间知道。到时候你就往外跑,一秒也不要回头。”
“不,为什么......”
“这很好了,死一个人总比两个都折在里面强。而且我相信你。”瑟希略带幽默地说。但这幽默似乎用错了场合,“身为一个卓尔,你已经掌握了极佳的地底逃跑经验。”
瑟希的双手被解下来了。她看着维亚特,略带困惑,“笑一笑吧。虽然我承认,你的外表配上这幅破碎的表情很动人。但笑一笑吧,我在安慰你呢。”
“你这根本不算在安慰人。”维亚特挤出一个似哭非笑的表情。
“这一天总要来的。”瑟希最后安抚般牵了牵他的手。指尖只微微触到他的手背,让维亚特想到他第一次登上地面时,手背也被洋甘菊这样轻轻挠了一下,这让他感到被迎接,他成了真正地面的一员。他和瑟希有过更亲密的接触,这点触碰连小甜头都算不上,但他还是,他还是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明知这样会带来更大的不舍,瑟希转头,不再看任何人。
“走吧,我的孩子。”
无能者敞开大门,瑟希提前什么也看不到,她只能看到里面一团红色。温床,温暖,子宫的红色。她全身上下的细胞欢呼雀跃,可她的灵魂却无比镇静。
“走吧。”
这一声是瑟希对自己说的。当她跨过门槛,还是忍不住往后看了一眼。矮人哈维攥紧一圈铁链,沉甸甸坠着,无助地望向养育室。这幅模样可怜极了,瑟希甚至看到了一丝老态——她才意识到矮人哈维已经很老了。冒险者总是保持年轻,又在短短几年内老去。
维亚特脊背挺直,他用口型说了一句什么。但很快,瑟希的视线被铺天盖地的暖光占据,她分辨不出来。
维亚特立在原地。和那串可怜的铁链一起。他们同样陈旧,伤痕累累,裹上了一层锈迹。养育室的门并不规则,像一个椭圆形的口器,里面是软乎乎的红肉。瑟希最后跨过时,整个人猛地消失,就像被一口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