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走的。
这是维亚特说的最后一句话。哪怕精神链接已经断掉。那年他第一次登上地面,被洋甘菊轻轻触碰的那一下——那一下,他就会永远留在地面。正如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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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希在温暖的波流中失神了片刻。
波流。尽管理智无比清楚,这儿还是地下,她的每一寸皮肤接触到的还是空气——但不一样,大不一样了。她踏进养育室的一刻,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发出满足的喟叹,骨头滋滋作响、冒出泡泡,每一根神经每一寸肌肤层层升压,最后,化成一道叹息。瑟希叹了口气,总算能把体内气压释放出去。她像泡在初始的波流中,神经随之摆动。
她努力让自己聚焦视线。
起初,她只看到一些亮闪闪的玩意。她认定那是珠宝。 “无能者”的生活奢华到这地步,竟然把整面墙壁以致房梁都坠上宝石。但过了一分钟,她体内的细胞终于得到了满足,它们明白这波流是常态而不会消失,不再狼吞虎咽地享受了。它们恢复了得体,静静地瑟希体内运摆着。
她恢复了视力,也看清了亮闪闪的玩意。
管道。
成百上千的管道。
这玩意出现在异世,就约等于瑟希出现在异世,格格不入,但出乎意料地充满科学气息。来之前,瑟希做好了心理准备,她打算面对一个满是鲜血、污浊不堪的养育室——电影都是这么演的。类似邪典,时不时转角还突脸一个怪物。
但是没有。
这儿出乎想象的平静,甚至科学。亮闪闪的透明管道,有条理地横插在血红色的岩壁上,就像一个巨型机器人的血管,充满科技美感。凑近些,瑟希看见了管道的内容物——分为两类。
一类是源源不尽的养料。呈半透明的糊状,似乎经过加工,她认不出原材料。这些糊状以匀速穿过管道,终点是一个个气囊——灰色的小气囊,就像一个蚌壳。里面肯定装着混血婴儿,因为一个个思维气泡正从里面冒出来,还没成型,就被岩壁迅速吸收。
一类是杂质。这些管道从气囊末端伸出,婴儿的排泄物甚至脱落的皮肤角质,就从这里滑出去。管身更加透明,可以随时观察婴儿的健康状况。瑟希可不打算细看这个。
她移出目光。
整间养育室,科学、得体、朦胧地蠕动着,就像一个满怀期待的母体。大大小小的银色气囊分布在四周。
“无能者”的审美被分割为两半。一半优美、厚重、古典,一半科技、未来、洁净。他是地底世界的主人,随心所欲地打造理想中的宫殿。
“欢迎回来。”
“无能者”自顾自开启话题。他没打算让瑟希在温吞的气氛中享受太久。
“我对这地方一点也不熟悉。”瑟希冷笑一声,“这么富有特色的装饰,巨大的粉红柱体,还有一个个银色的贝壳......要是来过,我肯定很难忘记。”
“你让我很伤心。”
“就算你功能有欠缺,也不能随地认亲到处认女儿。”瑟希再次加大火力。
然而,“无能者”没有想象中的暴怒。似乎矮人哈维的那些传闻——“无能者”忌讳大家谈论他的隐疾,喜怒无常,暴戾易怒——都成了谎言。或许矮人从没有真正认识过他们的主人,情报全部作废。眼前,“无能者”满怀情感地打量瑟希,如同欣赏一个完美的作品。
瑟希避开他针扎的目光。
她把注意力投在一个小气囊上。没有别的原因,它体积最小,动静最大。顶上冒出源源不断的思维泡泡,就像一壶水快要烧开那样——
“噗。”
气囊打开。里面的混血种小得可怜,即使以人类的体格算,它也是营养不良的一类。但它不肯一出生就被宣判死刑,它牢牢抓住管道,抓住那溢出的养料,五指攥得发白。
这气囊在最角落的位置。似乎一开始的不受重视,就宣判了它接下来的命运。 “无能者”只轻轻带过一眼,似乎为被打断感到心烦。他走近气囊,看见里面的新生儿,厌烦之意更浓。
此时,它睁开朦胧的睡眼,用最后乞求的眼神看了一眼主人——定格。这眼神定格在最后一秒。
它立刻化成一团模糊不清的肉块。
气囊既是养育巢,也是搅拌机。
它把这个婴儿碾碎,残余物顺着管道回流,和其他营养液体合并,成了养料,源源不断输送到其他气囊。
瑟希抑制住想吐的冲动。可“无能者”不给她这个机会,“优胜劣汰,我只是遵循了自然法则。”他说,神情圣洁而无辜,“不用害怕,我永远也不会对你下手的,瑟希。你是我最完美的孩子。”
“我不出生在这里。”瑟希硬邦邦地回敬。
“我知道。”“无能者”用手帕擦拭着每一根手指,轻描淡写地说,“你出生在深水城外,阿格哈荣的墓xue中。”
他说中了。
瑟希意识到一个问题:他说的是“深水城外,阿格哈荣的墓xue。”——不是这具躯体,半卓尔本人的出生地。
他知道自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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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回家。”
“无能者”用甜得发腻的语气说,“还记得你八岁那年吗?冬天的第一场雪,你玩了一整天,回到家鞋袜全都湿透了,晚上就开始发烧。我把你搂在怀中,喂了一遍又一遍的药......”
“那是我的妈妈!”瑟希怒不可遏。忍耐到了极点终于爆发——“那是我的妈妈!你敢读取我的记忆?!你是什么东西,你就是一坨肮脏的,污秽的——”
“我就是你的母亲呀。”他用有点受伤的神情说。
“恶心,变态!”瑟希怒火上头,连说话都没了逻辑,“你是个男的,还是个'没用'的男的——你怎么可能生下我!不对,这和性别没关系,你这个恶心到极点的——”
“十岁那年,你考砸了,在同学家待到深夜也不敢回家。人家要休息了,你就躲在他们的墙角下。我急坏了,一路找,等看到你窝在墙角下睡去的小模样,我的气就全消了。你那么小,风把你的小脸吹得通红......”
“闭嘴!”
“十二岁那年,你考中了最好的市重点中学。妈妈是那么开心,逢人就说一遍,把攒下舍不得用的钱都取出来。我们第一次出省旅游,一路上你盯着窗外的景色,明明很累了却半点瞌睡也没有。我那时心里直想哭,又怕被你看见......”
“闭嘴!!!”
瑟希不再废话,直接发动攻击。 “无能者”迅速闪过,他背后的墙面被烧灼掉一大块,管道断裂,营养液溢出,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你还是不相信我吗?”无能者委屈地说,“失落矿井非常严密,你们低估了它的能力。”他的脸藏在阴影中,“你们叫住第一个工人......从那时,我的目光就牢牢盯住了你们。你们一路下探,怀中藏着保护记忆的小石头,一直到达养育室......都是在我的授意下完成的。”
“你想见到我?”因为愤怒,瑟希握着武器的手微微发麻,“我一开始被传送到这里,也是你干的?”
“我是你在新世界的母亲。”无能者只是说。
“我只有一个妈妈。”瑟希嘲讽开口,“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是多么地爱你。”无能者说,“我为你选择了最好的诞生地——阿格哈荣的墓xue ,我把他的陪葬全部掏空,用十具尸体作为献祭,加上瓦沙伦的不死虫子,才把你召唤到来。我是多么地费心,还保留着你最初的身体......”
瑟希的血液”嗡“地一声涌上脑袋。
只见最大的两个气囊缓缓开启。里面躺着两个人,一正一反。正面那个瑟希认识,正是她读取记忆见到的瓦沙伦,但又不太一样。他死得太久了,脸已经干枯蜡黄。
瓦沙伦周围裹满了虫子——他是虫子之父,卓越的死灵法师,死后灵魂还在另一个位面徘徊。即使只剩肉.体,也足够把一切死物召唤苏醒。
“嘎吱,嘎吱。”
旁边的躯壳开始蠕动。它背对着瑟希,像牵线木偶般拎起。它的关节久不活动,已经失修,连转动也很不灵敏。它身材单薄,甚至有些孱弱,肤色是不健康的死白色。
它转过头来。
瑟希不能呼吸。甚至这一瞬间,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对面,正是曾经的自己——原世界活了二十多年的许星如。头上戴着重重的黑框眼镜,双手低垂,甚至身上还挂着工牌,正是自己最后一天的模样。
“欢迎重逢。”无能者欣喜地庆祝道。
第253章
瑟希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与瓦沙伦产生联系了。
她在深水城的墓xue中醒来时,体内就已经有了虫子。
那位发明了不死之虫、能起死回生的红袍法师,本可以和塞布丽娜永远厮守,后来却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的对手对他的能力极为忌惮, 把他的尸体埋在失落矿井的深处, 灵魂囚禁在另一个位面——以为这样就能让不死之虫的秘密永远烂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