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谁知道呢?当权者总是有很多怪癖。“矮人哈维深呼一口气,看见瑟希和凯兰,他的心情又回到深水城那时。他又回到了冒险生涯,总有一箩筐的话要说,“比如爱吃胡萝卜,吃到双手变成橘色、连王座都要用胡萝卜雕成,十天一换,大家都称呼的'胡萝卜领主'。比如热衷清洁,每次坐下或者触碰都要手下按照次序清洁8遍的'肥皂大公',最后因为风寒卧床,整整两天没有洗澡,受惊自厌而死......”
他滔滔不绝,抖落着自己熟悉的秘辛。
“那我就是树莓馅饼领主。”维亚特若有所思。
脑细胞是用来思考这个的吗?瑟希在后面偷偷踹了他一脚,又马上追问,“那'无能者'还有什么怪癖?”
维亚特刚要追究,很快又被新问题转移了注意力。他认真地搜索矮人哈维留下的每一条线索,想找出不对劲。
“唔......没什么特别的了。”矮人哈维摸着脑袋,就像想从里面再拽出什么线索,“这一点可以理解。毕竟他是'无能者'嘛,自然对他不能的东西——欲望啦,生存啦,繁衍啦这一类很感兴趣。他很喜欢红色,红色代表着生命,也是母体孕育的颜色,整个养育室都红彤彤的。”
地下吗?
养育室,红彤彤,母体......维亚特联想到一堆颤动的肉块,缩了缩脖子。这个矿井,不,整个北方,都对他的胃口不太友好。
“为了安静些,不让每个巡逻者都盘问我们一遍,“矮人哈维说,又从他那堪比百宝袋的袋子里掏啊掏,里面传来叮里咣啷的不妙声音,“也为了应付'无能者',我们只剩下一个办法。”
“不是吧。”维亚特语气绝望。
矮人哈维掏出了一根长达2米生锈的锁链。它一看就是失落矿井的老员工了,服务过不少“罪犯”,押解过不少“异类”,每隔一段就有一根环扣,上面的皮标刻着“ 1”“2”“3”——显而易见,一共能容纳10个罪犯。
“我牵着你们进去。”矮人哈维笑眯眯的,“我就说,发现你们鬼鬼祟祟地闯进矿井,要交给'无能者'处置。那些巡逻都很蠢,只要听见'无能者'这三个字,就会自动接受,半个词也不多问。”
瑟希挑眉。这不正是”无能者“想要的吗?他想要无条件服从的下属,就必然带来无脑愚昧的另一面。统治越牢固,内里也越松散,会被细小的针轻易刺穿。
“轻一点。”瑟希警告。她把维亚特和自己的武器捆成一团,塞在外袍下面,正好隐形。于是从外面来看,两个没有武器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被结结实实拴成一条链子,完全无害,完全隐蔽。
维亚特则不太情愿,他追问了起码三遍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都得到了拒绝。在最后一次瑟希的眼神警告中,他老老实实地套上链子,就像一只不太情愿的马,伸头钻进了套索,就差没引颈“嘶”地叫起来了。
在冰凉的铁链触碰手腕的一瞬间,他长叹一声,“啊......这勾起了我不太好的回忆。”被生锈的铁链捆绑,还是在地下,不见天日,失去自由。他指的当然是被困“昏睡蜘蛛”的那段日子,当时,他把自己的爪子磨得尖尖的,就等着一个卓尔守卫送上门来,他能利落地掐死,然后逃出去——
结果等来了瑟希。
现在还是和她捆在一起。
维亚特心绪复杂,但这感觉不算坏,反而有点久别重逢的趣味。他跟在瑟希后面,口袋里的小石头滚来滚去,铁链晃晃荡荡,小石头一会儿滚到前端,像要带着他一起栽到瑟希身上。一会滚到后端,他就紧紧拉住铁链,引来瑟希的轻笑。
他的头顶非常安全。
头上没有任何的小泡泡冒出。他的记忆非常安全。在这一瞬间,他理解了矮人——这些同属地下但外观、习性、生活习惯都和卓尔迥异的种族,他们有一处相同:都紧紧守护着自己的记忆。他也像那些矮人守着金币一样,牢牢守着自己的小石子,时不时确认它还在,不肯让一点,哪怕是一丁点的记忆溢出脑袋。
“放心吧。”转过第一个弯口,矮人哈维小声对瑟希说,洋洋得意,“有我带路,你那半瓶葡萄酒不会白花的。”
第251章
瑟希早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了。
她原本还企图记忆路线:先直接通过第一个甬道, 然后在三个岔路口选择中间的那个,左拐,再从不起眼的岩壁抠下一小块不起眼的石头, 按进不起眼的石缝中, 凭空多出一条路。然后左拐, 再右拐......
她放弃了。
瑟希双手垂在铁链下,脸上平静,一副放弃思考任人宰割的模样。她放弃了大脑,也放弃了记忆,随便矮人哈维把她带到哪去。
这幅模样反而增强了可信度。
一路上他们碰见不少巡逻。有些是混血种, 他们总是狐疑地打量这支三人小队——稀奇,绝对的稀奇。在地底, 人们总是单独行动, 一个矮人配上两个长相怪异的“人”, 这组合更是稀奇。
“他们是侵入者,我正要进献给主人。”矮人哈维每次都这么说。说上十几次,他甚至对这个台词感到厌烦。他打个哈欠,晃了晃手上的铁链,增加这话的真实性。
但其实他也不必加上动作。每次一说“进献给主人”,混血种的脸上就会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那呆滞的黑豆豆眼了悟一般,恭敬地让出道路。
“多亏了你们。”矮人哈维嘟囔着。 “他们平常都不给矮人让道的。”
巡逻总是鼻孔朝天,高高在上地对待矮人、对待人类。他们认为自己集齐了两个种族之长, 是大地的孩子, 理所应当地骄傲自得。
但一听见这两个怪异的猎物要“献给主人”,他们突然恭敬起来,就像亲眼见到了主人莅临,双手指路,双眼紧紧黏在两个猎物上,充满鄙夷。
“真丑!”
路过一个巡逻队长时,他甚至从鼻子哼了一声。
维亚特这才从发呆中缓过来。仔细打量了这位队长:五短身材,鼻孔朝天,两只眼睛的距离比深水城到矿井还要远。他那鄙夷的神情,让整个人看起来丑得更可怜了。就好像为外貌受了不少苦,要变本加厉地讨回来。
维亚特叹了一口气,他以后再也不要来北方了,这个民风粗鄙、审美暴力的地方。
就这样,矮人哈维拉着1.5个怨气溢出的卓尔,在地下打洞一般前行。再深入,巡逻的人越来越矮,就像人类到矮人逐渐渐变,最后,一个黄色大胡子拦住了哈维,“你怎么下来了!”
瑟希这才醒过来。她不知道深度多少,但空气就像凝固的泥巴,她必须增加频率才能摄入足够的氧气。
她就像安菲尔那些训练不足的士兵,口鼻并用,大声喘息,肺和气管高强度工作,在呼啦呼啦的间奏里,“我来......押送......两个侵入者。”她听见矮人哈维说。
他们应该是到了。
这里的味道并不好闻。尤其是为了氧气还必须大口呼吸,让这一点更悲哀了。瑟希好像闻到了大便味,她马上想到,矮人们在地底几百米甚至一千米的深度劳作,那大便该怎么运出去?不会就地解决了吧?她皱着眉,呼啦呼啦地摄入空气,一边忍不住想问,一边又觉得这个问题不太礼貌。
“一个个甬道。”维亚特说,“我们就像在大地的肠道中穿行。”
他的说辞美化不少,极其诗意地吐槽了当地的空气质量。瑟希听后十分折服,暗下决心,以后还是要多看点书。
黄色大胡子不赞同地瞪了哈维一眼,但还是让开了路。 “你不该掺合这事,”大胡子忍不住说,“矮人的职责就是下矿,不该掺合巡逻者的事。”
“那当然,那当然。”矮人哈维卷起铁链,就像遛两只听话的小狗,“我恰好碰到了,好心地帮一帮巡逻者。你看,他们每天总是有那么多事要烦。”
走出一段距离后,维亚特忍不住说,“看来那人还挺好的。”
矮人哈维发出一声浑浊的笑意,“下来之前,我说过......矮人们都不怎么说话,说话会暴露出身份,我们只做事。”
他意味深长地回头看了维亚特一眼,“没有人好心关怀你们。他是'无能者'安插在矮人中的眼线,算脑子比较聪明的一个,没有巡逻者那么好骗。”
自始至终,瑟希没发表任何意见。从下来的那一刻,她就摸清了矮人的规则。她对“无能者”更好奇了,有一点是肯定的——
“无能者”不是人类。
人类超过一定深度就会引发矿难,就算凑巧躲过,身体也无法承受压力。 “无能者”却能打败那么多矮人,来去自如,栖身在地底的“养育室”里,他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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帷幕拉开。
没错,字面意义上的帷幕,突兀出现在地底洞xue中。在粗糙的岩石和污浊的空气间,它显得太格格不入了。仔细看,每个岩石都打上岩钉,光滑的实木架子撑起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房间,精美的帷幕就挂在上面,它们是由丝绒制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