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矮人哈维继续追问,“你辅佐雨燕,正如当年你父亲辅佐伯爵利因一样......那么,你为什么没有留下呢?”
“我......”
“深水城是你的家乡,凯兰。没有人比我了解,它对你有多么意义重大。你为什么要离开它?离开雨燕授予的勋位和军职?”
“我......”凯兰脸色愈发苍白,手指绞在外套中。
“因为一个我知道的原因。“矮人哈维悲哀地开口,“就像献祭。你付出自己的灵魂,去换取另一个家族的统治。你父亲当年牺牲了性命,你......”他深吸一口气,不忍心说出那个词,“你......”
“我什么也没有失去。”凯兰咬牙说。
“那么......你的圣剑呢,凯兰?”矮人哈维轻声问。
矮人哈维走遍了大陆,他了解每一个种族每一种身份的规则。凯兰骗得了她的同伴,但骗不过他。矮人哈维有着矿井最敏锐的一双眼睛——怕冷、忍痛、圣徽和圣剑消失不见——这些齐齐出现,只有一种情况:
破誓者。
曾经宣誓效忠神明的圣武士,却犯下违逆誓言的举动。这比那些从不悔改的屠夫还要可恶。神明会把祂的恩赐变为刑罚,以每时每刻一秒不停的痛楚,警示世人永不背叛。
凯兰的眼神转为请求,她请求矮人哈维不要说出那个词。矮人哈维见过了太多人,尤其是这座矿井里,有的死了,有的被剥夺了记忆,这和死了没两样,只剩一个躯壳代替自己在世上行走。
但凯兰不一样。
她有选择。她失去了力量,失去了神明,却还是跟着瑟希走进了这座吃人的矿井。她的眼神中有恐惧,但从未有过后悔。
矮人哈维想起自己背上的伤口,现在阴雨天一超过300米的深度就会隐隐作痛。他想起离开深水城的那天,瑟希和凯兰一起送他离开,两人的背影被雨水打湿得灰蒙蒙的。他想起瑟希刚进入深水城,就把兜里的一点点钱币给了吟游诗人。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凯兰,她身骑马上,铠甲闪闪发亮......可现在,比那更亮的光芒,出现在她的眼睛中。
这些混乱又充满色彩的记忆,一时间冲到他的脑袋里。一枚枚小小的石头,帮他保护住了记忆。而人一旦留有记忆,就必然用情感而非理智去面对朋友。他想起戴拉断腿的那天,雪山倾倒而下,上千年未见的雪崩发生在渺小的矮人面前。戴拉跑到一半又折返,硬是把同伴从洞xue里背出来了,她的一条腿被重重压在积雪之下。在持续重压和低温中,这一部分永远离开了她的身体。
但也改变了矮人同伴的命运。
每一年,那个矮人同伴总是笑呵呵、满面红光地来过节日。他总是厚脸皮,带上美酒烤肉和一大包铜币银币,硬生生挤进戴拉的家庭派对。他总是喝醉,喝醉后说上一大箩筐的醉话。他总在跨年夜的火炉旁,满面红光醉醺醺地睡去......
这些纷乱的记忆一齐涌入脑海。
矮人哈维长长呼出一口气,就像要把之前的逃避一口吐掉。
“你要我帮你什么?”
瑟希愣了一下,眼眶发红。
戴拉猛地转头瞪他,可哈维没有看她。他看着瑟希的眼睛,第一次没有躲闪。
“亲爱的,我亲爱的......”他隔了很久,才重重吐出这句话,“这条腿......如果再来一次机会,你会不会去做?”
戴拉的身形重重晃了一下。
“我知道你会的。”矮人的语气温柔坚定,“正如你也知道我会的。戴拉。”
第250章
瑟希需要深入失落矿井, 一直到达“神秘物质”的发掘点。
靠她一个人?不可能的。矿井到处都是巡逻者,她可以对付一队矮人、两队矮人,可却无法应对成批涌来的敌人、逼仄的地道, 还有——最关键的, 她不想和矮人形成敌对关系。她需要一个掩护, 一个向导, 帮她快速到达目的地, 并阻挡记忆的流失。
否则,还没走出几步, 她就会彻底忘了她是谁、从何而来, 成为万千傀儡的其中一员。
“带上这个。”矮人哈维从兜里摸出两块小石头,它们边缘不规则, 但都被打磨光滑了。 “牢牢揣在口袋里。有任何人找你搭话, 都不要理。”
“是会损失记忆吗?”瑟希问。
“不是。”矮人哈维看了她一眼, “你太爱说话。在地下,我们不怎么说话,交流会暴露出你是谁。我们只做事,直到达成目的为止。”
地下通道弯来绕去,矮人熟悉的道路走不到尽头,就得重新拐点。有些地方极其狭窄,只能通过一个人,矮人们必须一个一个依次进行,并排交流成了奢望。他们只能把眼睛对准前一个人的后背,把后背留给后一个人的眼睛,沉默地前行着。
一旦开始工作,矮人跻身在狭小的空间里。 “嘿,把那个铁锹给我!”他们只说,或者拉拽绳子,提醒上面的这篮的石头已经装满,该换新的了。他们从不多聊,除了在矿外来往、极其熟悉的朋友,他们从不聊自己的财务状况、心情、或是爱好。
一次,有个矮人神秘兮兮地透露,他敲开矿石偷拿了一些“神秘物质”,回家后在烤炉上烘干,做成粉末,找到出售渠道,就能狠狠捞上一笔。
“你永远不知道,外面那些人类对起死回生有多渴望。”他在逼仄的地道中低声嘟囔。可他没意识到,低语会激起怎样的回声。
那话语不止到达他朋友的矿洞,还传到了隔壁好几个矿洞。收矿回家的路上,他脚下被重重绊倒,一抬头,混血种就立在他面前,马上把他交给了“无能者”主人。
之后,再没人见过他了。
“他只是在吹牛。”矮人哈维叹了口气,“后来混血种来调查,翻遍他家也没找到一点私藏的痕迹。也许前一晚他喝多了,想找朋友吹吹牛......罢了。”
“是谁告的密?”瑟希追问。
“没人知道。”矮人哈维摇摇头,“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每天上矿,下矿,我们都要把后背交给同族......也许没人告密,只是岩壁吸收了他的话语,偷给了'无能者',我希望是这样,我宁愿是这样......”
矮人哈维叹了口气,又把两块石头搓了搓,放到火上烤了烤,直到两块被烤得微微透明,确保它们还有效。他把石头用布裹好,分给瑟希和维亚特,却避过了凯兰伸过来的手。
那块又烫又沉的石头,在瑟希手心重重坠了一下。
“你不能去。”矮人哈维直视着凯兰,眼神从没这么严厉过,“你为别人想了半辈子,该为自己想想了......再下探一点,你的身体就会像石头一样裂开。”
“我不会给你们找麻烦。”凯兰紧紧握住剑柄。
那只是一把铁剑,有些地方已经生锈起钝,连最基础的劈砍都很费力。她握得很紧,指节发白。一个日渐孱弱的身体,紧握着同样单薄的剑体,要极力证明些什么。
“凯兰,如果你真不想找麻烦,就该留在这里。”过了很久,戴拉才叹一口气。她用责备的目光最后扫了一眼哈维,但没有再出言阻止,反而把出口让了出来。
她费劲地挪上凳子,从胸口取出吊坠,那是一把精致的雕花小钥匙,但内芯正好和锁贴合。轻轻“咔哒”一声,她打开柜子,从里面取出些淡黄色的膏体。
“你和他们不一样。”戴拉取出一勺膏体,在杯沿细细刮平。
“他们都有卓尔的血统。在地下,卓尔和矮人是一样的,都承受得住地底的压力......可你是个纯人类。”戴拉慢慢解释道。那淡黄色的膏体一下融进水里,化出一缕淡淡的甜花香气,“我说过,人类一旦超过限定深度,就会引发灾难。你会把矿崩招来,害大家一起被埋。”
戴拉把那杯温水递给凯兰,“尝尝看。我的腿每次犯痛,都是这么过来的。”她停顿一下,把声音放低了些,“想想那些士兵,总有一天要接受退役,而不是把命丢在战场上。”
这些蜜蜂在海拔最高的雪山生存,以高原的花朵为食。结出的蜜也是又浓又甜。这是戴拉带回的最后一件礼物,这是个讽刺的结局——她那次带回的蜂蜜,成了那次断腿的解药,自医自治,倒也完满。
“可见,上天总会给人留活路。”戴拉自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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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问题。”
出发前,矮人哈维摸着后脑勺,那本就不多的头发团成一个鸟巢。要不是在地底,下一秒就会有斑鸠登门入室。
“我们不能就这么出发。”矮人哈维说,“虽然阻止了记忆流失,但还是太显眼了。这一路上要遇见不少巡逻的矮人和混血种。”
“那就用隐形术?”瑟希说。
这下没有思维泡泡溢出,她的隐形足够骗过那些巡逻者了。他们还没聪明到那地步。
“不行。”矮人哈维说,“最后得去养育室......我们骗不过'无能者'的。”
“'无能者'就在养育室?”维亚特敏锐地听出不对劲,“他身为主人,没有自己的宫殿住处,却和新生儿待在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