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的景色一路变化。
从丘陵平原地带,一路往北,只要在傍晚掀开车窗,都会看见外部那高耸冷峻的山体。南方的山和北方的山是不一样的。南方的山是平原的伴侣,温润,和缓,总是用一道平滑的曲线和人类聚居地相接。但北方的山不可亲近,每经过一处村落,当地总有山神降罚的先例,警告人们不可超越某一高度。神明冷酷而不近人情,供奉祷词也不能平息愤怒。
每到傍晚,微亮的天幕衬着漆黑沉重的山体。每过一天,山势就更高了,像从平地拔起的一柄宝剑。
瑟希就知道,他们接近失落矿井了。
瑟希很庆幸自己带上了一副牌,一路走,周边景色越来越荒芜,连半点娱乐也找不到。那副牌很快起了毛边,《牌桌制胜术》也被翻烂,套路和反套路连环上演。有时候,马夫在夜晚会加入一局,但大部分时间是瑟希和维亚特,只有两人,对着一个连环套般的牌桌。
窗外景色已经枯竭。别提节日的灯火和彩带,就连偶尔见到的路人,都像刚从土里挖出来的。他们衣裳灰黑,脸庞坚毅,不同土地孕育不同的人民,而北方的人民和土地一样坚韧,绝不和路人搭话,像一块埋没已久的生铁。
气氛压抑,但马夫却更兴奋,他熟悉这样的景色,在铁灰色的山和锈红色的山之间,就是他故乡的入口。这片大地由铁和锈组成,这片大地的人们呼吸着粉尘,开凿着矿井的洞口,当一阵风吹过,带来的不是海洋的咸味,也不是集市的鱼肉,而是焦味,他就即将回到故乡。
跨过几个矿山,他会回到山脚下,那依靠畜牧为生的小小村庄,他要告诉人们永远不要出来,外面没有想要的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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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出牌,瑟希甩下一张【诅咒】,首次玩牌的戏码再次上演。维亚特被迫吞掉上两张牌,面临必败的局面。他颓丧地看着牌桌,反复掂量,打算认输。突然,一只手拦住了他。
凯兰看起来变了样。远离战场,失去了神明的恩赐,她整个人缩小了一码。但手还是那么有力。 “你还没看懂瑟希的套路吗?”她说,声音低得像是从牙齿间挤出来的,“她手上没有更好的牌了,她在诈你。”
此时,马车刚好拐过一道大弯。沉重的山影挡住了月光,车轮闷哼。瑟希看不清凯兰的脸,但有些东西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二对一可不公平。”瑟希几乎做梦般说了这句话。
瑟希在阴影中环顾四周,才发现东西都变了位置。最开始,只是吃饭的汤碗在变。一日三次,定时规律,凯兰总是吃刚好的食物,足够她躺在马车上发呆一整天所需的全部热量。后来,照明的蜡烛微微颤动,凯兰把它推近木桌,侧身看维亚特的持牌和出牌。她失去了神明的恩赐,不再光耀,可这也让她完美地隐身在黑暗中。
蜡烛的光辉中,桌上第二块木板在闪动。瑟希用法术在那悄悄放了一滴水镜,角度完美,刚好能观察维亚特的持牌。如果他大,瑟希就假意退步逼出大牌;如果他小,瑟希就用大牌压倒他的信心。
维亚特不再犹豫,直接甩出手中最大的7 ,但这也足够压制瑟希了。瑟希紧盯着牌桌,目光微动,把牌一放:“我输了。”
这局押的筹码很大。瑟希共输给维亚特和凯兰一袋金币、一瓶上好的二十年葡萄酒、一顿晚饭。她从没这么肉痛过,最后甚至动用武力,才强迫维亚特把赢的份额全拿出来,摆了一桌豪华的晚宴。
豪华?晚宴?餐食摆满了整座马车,破破烂烂的四壁就是晚宴的大厅。瑟希举起酒杯,维亚特举起酒杯,马夫嘴巴被肉塞得满满当当,也腾出空举起酒杯,糊满油腻腻的手指印。最后,凯兰接过杯子,这是她多天来除了三餐的第一次例外。她似乎也被满车的酒精熏醉了,什么也没说,一饮而尽。
“一个半卓尔,一个卓尔,一个北方牧民的后代,一个破誓者。”维亚特扬起笑容,“这就对了。以前一个圣武士在队伍里,我总觉得很不自然。现在,我们这个组合就匹配多了。”
凯兰眸光闪了闪,突然笑了。
她一半时间在发呆,内心空空,什么也不去想。酒精让她的感官沉睡,但沉睡后就是苏醒。她隐隐觉得,在宿醉后的第二天清晨,她的五官、她的四肢会重新活过来。这几天,她的睡眠时间越来越长,这是个好兆头。
瑟希也在笑,笑到最后声音都哑了,她只觉得这辈子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三个人把赢来的、没赢的、库存的酒全喝了,到最后马夫也拿出珍藏的小酒。她记不清了——只记得头顶的月亮在晃,马夫唱了一首跑调的家乡小调,然后一切都模糊了。
瑟希迷迷糊糊快要失去意识时,突然惊醒,把桌上那张一直没出的11号牌塞进牌堆里,才放心睡去。
第243章
这张牌桌上从此多了一个人。
马夫大多时间总在赶路,一到北方,他的目光虽然还黏在餐桌上,但已经不会留恋。他总是直直望向北方,望向山脉,望向天与地交接弥漫着淡淡青影的地方,手一扬鞭,马又开始加速。
牌桌变成三个人的常驻。
有了凯兰,玩法变得多样。三人增加了随机性,一局牌的时间从二十分钟延长到一个小时。对于他们而言,北方都长得一样——越过一个山脉,背后是另一个长得差不多的山。颜色一样,质地一样,只是边缘锯齿的形状略有区别。打发路途的方法就是牌局,时间因此被量化:一天的路程,正好等于十局牌。
瑟希不记得她赢了多少牌, 输了多少牌。她只记得,自己被套进了循环中, 马车咕噜噜成了背景音。她甚至错觉这北方是个谎言, 他们要一直永无止尽地赶路,一直被套在循环中——尽管这是个好事——永远不会离开, 突然, 一阵红雾从窗外漫来,黏在她的牌面上。
红雾, 乍一看像血的雾。
瑟希第一时间闪回起那些战场。有人总说血是喷溅的, 一旦砍到大动脉,血就像喷泉般涌出。人体内长出喷泉,这是一种失真又陌生的体验, 因此吟游诗人和作家总是花费大量笔墨去写喷泉。
那是他们见的血还不够多。
在杀人无数的战场上,血不是喷泉,而是大雾,密密麻麻的大雾从西边一直延伸到东边,洋洋洒洒,从头顶降落到脚面,是一场死亡的恩赐。
瑟希下意识去碰,指尖一触到红点,就化开了。一点透明的液体黏在指尖,剩下的是红色粉尘。
“这不是血。”维亚特掀开了一点窗户,大量硫磺味粉尘冲击进来。同时,不远处有号子的声音。
马夫急刹车,三人狠狠撞上车壁。
“目的地到了。”马夫又急又快地说,好像他从出发的那一刻就期望着这天,“快下车,我得回家。”
这是一滩碎石地。
大大小小的石子覆盖满地面,没有可供植物生长的角落。当然,也早就不可能了。天上正下着红雨,打在地上,很快扬起一阵尘雾,没有生命能在这个环境活下来。
“他们挖进了山脉。”马夫皱着眉,“这就是你们要来的石头堆?把山糟蹋成这样,是对山神不敬。”
真的不敬吗?
可山没有降罚,它像个软绵绵的老人,任人们在它干瘪的身躯上驱驰。遍地都是山被拆解的残骸,人们把山腹内掏空,挖走最珍贵的宝石和黄金,剩余的部分丢弃在地,就像卖鱼摊丢弃鱼内脏那样。打磨台上昼夜不息,运进一块块原石,吐出一枚枚闪光的晶体。
马车蓝光一闪,很快,又恢复了原样。在路上一个月,可货物还是崭新模样,连干肉也只是结上一层薄薄油霜。马夫挥鞭抽打,逃一般飞驰离开,连影子也消失不见。
这是个易进难出的关口。
逆着烟尘,瑟希眯着眼观察:这儿山体的石头是红色的,山腰上轰出一个大口,即使在白天,也还是黑洞洞的。无数块鲜红色的石头运出,一晃神甚至觉得它们在跳动。
要想进入矿洞,只有一个入口。他们必须穿越密密麻麻的工人和架桥,到达山腰矿洞。
“这是矮人的失落矿井?”维亚特有点不解,外面的工人明明都是纯种人类。从外表来看,工人们颧骨高耸,语言浑厚,是典型的北方特征。
“你们看,总有一批人在矿洞口附近,不会出来。”凯兰突然提醒。
那批人专门交接石头,拉动绳索,把石头从矿井下拉上来,但从不会走进阳光中。仔细看,他们比人类矮了一个头,也不算纯种矮人。
“是不是越往里面个子越矮?”瑟希捂住外袍,脸都晒痛了还在乐呵呵地开玩笑。
“他们是矮人和人类的混血种。”维亚特说。
“那肯定的。”瑟希揉揉鼻子,“有人混居的地方就有混血种,谁能阻止两个人凑一块谈恋爱?”
维亚特飞速看了一眼瑟希,低下头不再说话。
真是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