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希没去看维亚特,眼睛死死盯着这群工人。真是奇怪。有人的地方就有贪婪,可面对闪耀的宝石、明晃晃的金子,这些工人目不斜视,把一车车宝贝倒进货箱,流程规范,手脚干净,连半颗沙金都不拿,简直能当选“费伦大陆最佳民风奖”了。
瑟希最不信的就是这个。一定有什么奇怪之处。工人们麻木抬头,看见几个着装明显不一样的外地人也不惊慌,淡定地三人旁边绕过,继续装车、倾倒矿石、装车,像设定好的程序,遇到障碍物就走开,不带情感色彩。
不带感情色彩是不对的。
尽管这件事对三人有利——初来乍到,不过分激起水花。他们能悄无声息淹没在人群中,找到想要的东西——但不对就是不对。不早点解决,就像枯草堆中的火星,等你闻到它的时候已经晚了。
瑟希什么也没说,她走近人群,掉下一块金币。
人们的目光颤动了一下,像被什么烫到了,几乎慌张地掠过金币。可很快又缩了回去,那唯一颤动的光芒也熄灭了。快到错以为那是个幻觉。他们继续装车、倾倒矿石、装车。
遵守规则?遵守到这个程度,连掉地上的钱也不要?瑟希直直拦在一个人前,挡住了推车的道路。
那人头也不抬,甚至更低了,只是把把手往右打,绕过瑟希。瑟希又拦,他又转弯,最后甚至被逼得在原地打转,也没抬起过头,连一句辱骂都没有。
瑟希捡起车里的一点金块。杂质很重,里面混着红色。
那人的脊背重重顿了一下,就像被重物扯住了。他艰难地抬起头,“给我......我,还给我......”脸上混杂着痛苦和疲惫,声音也如石头粗粝不堪。
瑟希挑眉,举起金块,在那人眼前晃了一大圈,最后——放进自己的口袋里。这个金块价值很低,显然,她对这种追逐打闹的游戏疲惫了,直接切入主题。
那人脸上的痛苦更重了。他穿着粗气,脸涌起一股血气,“给我......一只手臂,给我!”他大吼一声,那声音甚至有点滑稽,不像人的,反而像一只尖锐被逼到跳脚的猴子,尖锐地划过天空,他整个人手脚并用,滑稽地朝瑟希扑来,扒在她身上,一个劲去扯口袋。
凯兰和维亚特甚至都没动弹。对面的威胁太低了,长年的营养不良让他只剩下一副骨架,一动起来,就更显得可怜了。他的尖叫没激起任何反应,他的同事们——和他一样干巴巴的骨架,还在继续装车、倾倒矿石、装车——连个眼神都没给。
那人的手很快碰到口袋,又触电般撤回,只一个劲地去扯外面,“给我......给我......”瑟希眼神一暗,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把金块往外一抛,“给你。”
那人快速躲避,尖叫着跑开,躲在自己的推车后面。直到一秒后,他才颤颤巍巍冒出头,接近金块,用衣服裹好手,捏着捡起来,丢进车里。
“你被下了诅咒吧?”瑟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那人惊惶地抬头,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分不清是太饿了还是在害怕。他直愣愣地看着瑟希,像没听明白她的话,他把手来来回回神经质地搓着,就好像刚刚捏着的不是金块,而是什么污秽。
“下场是什么?”瑟希眼神扫过众人,每人都不肯露出手臂,从动作中掀起的袖角能看见里面的纱布。 “如果碰到了金块,你们会怎样?你刚刚说......一只手臂?”
那人看起来更惊惶了,他摇摇头,想快速摆脱这令人不安的询问。他从地上撑起身子,慢慢回到推车旁边,重新出发。
瑟希拎出了一袋食物。
她当初拦不住工人,可这袋食物却拦住了。这袋食物散发的麦香和肉香,还有一丝清甜的水果香气,都是远在北方深山接触不到的。
工人的力气一下松掉了,他无力地瘫倒在地上。眼神直勾勾望向牛皮纸袋,他已经饿了太久,他已经麻痹自己忘记饿了太久,但一闻到食物,那些自我欺骗的谎话全被戳破,他的力气迅速流失,再也爬不起来了。
“食物没有下诅咒,对吧?”瑟希试探着问,“拿走吧,吃一块面包,它不会灼伤你的。”
那种神情又出现了。痛苦。疲惫。但这次还多了一点渴望。工人的手指蠕动,就好像已经碰到了那松软的面包。
“去那边的大石头下。”瑟希提醒他,“避开阳光,我把你的手推车藏起来。你能躲上二十分钟,好好吃一顿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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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希怎么也想不到。
这是她出价最低的一次,没有用财宝或金币,只用路上随身带的干粮,就收获了一个突破口。这是悲哀还是幸运?
“ ......一只手臂。”工人狼吞虎咽地说,他嘴里塞满了面包,掉到地上的麦渣也小心收集起来,捏进嘴里。那南方带来的甜美果酱让他陶醉闭眼,以为自己到了天堂。 “一只手臂,”他含糊不清,“再被烫到,我就会丢掉一只手臂,再也出不来了。”
“伤到一只手臂。”维亚特纠正他说,“只是灼伤,没有截肢的风险。”
“就是'丢掉',先生。”工人拿下面包,怒气冲冲、一脸严肃地说,“我不会用这事开玩笑......没错,我没文化,但基本的敬称是有的,也知道谎话不可饶恕。再被金块伤到一次,我的右手就没了。”
工人有很浓重的北方口音,语气急促,瑟希眼神有点迷茫,但凯兰还是听出了故事的原貌。她曾经接待来自天南地北的各种客人,也知道怎么让他们开心。
凯兰递过一小瓶烈酒。越往北的人,越爱喝酒,不爱温润口感的葡萄酒或清淡的啤酒,只爱烈酒,这能帮他们抵御北方的寒冷。一口闷下去,倒头就睡,把匮乏的物资不毛的土地都抛在身后,进入极致的梦乡。
烈酒总能奏效。
可这次,工人又染上惶恐的神情,就好像惶恐是他的底色,他的本能。他把酒瓶推开,连连摆手,“不,只是二十分钟,我不能犯困......”他像看到什么可怕的事,眼睛死死锁定一处虚空,“犯困就完蛋了,他会杀了我的。”
凯兰和瑟希对视一眼。
“大家私下管他叫'无能者'。”工人瑟缩了一下,浑浊的双眼往石头上方探去,才小声开口,“据说他身边没任何女人,没任何男人,摸不清取向,总是自己一个人呆着。还有传言,他的伴侣就是自己,采取了......某种手段......来获得愉悦。”
维亚特的面包“吧嗒”掉到地上。
工人很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就像看一个土老帽。 “你要知道'无能者'是怎么来的。”食物打开了他的话闸,他一股脑倾吐出来,“'无能者'不能给伴侣带来快乐,只能自我解决。那暴戾的性格就来了......他长得像神明,可性格就是活脱脱的卓尔!”
瑟希看了一眼维亚特。
维亚特的脸色更精彩了,“你见过卓尔吗?”
“唔......没有。”工人说,“但我爱听故事。我见过海边城市的书,要好几个银币,我买不起,是矮人带回来的。书上说,深海生物都没有眼睛,长得像坨浓痰,还是被踩瘪的那种......越不见阳光,长得越是奇形怪状。那卓尔肯定更丑。”
维亚特缓缓闭上双眼。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说真的,他讨厌北方,北方这群灰扑扑的生物都缺乏审美。除了马夫,这是第几个了?
“矮人借你书看,你还说他们丑?”瑟希忍不住问。
“我是个老实人。”工人脸色严肃,“丑就是丑,美就是美,就算给我一袋子金币也没用......我也没地方花。”他说,“我们没法碰金币......哪怕是一点金渣。”他掀起袖子,里面是几道划痕,鲜红,给人一种半愈合的错觉。似乎是“活着”的伤疤。
“'无能者'会计算数量。”工人语气平静,就像在谈论今天天气很好或者又多吃了一个面包,“累计到三个,就会砍掉手臂。到五个,把另一只也砍掉。到时没法劳动,只能躺在洞xue等死,或者送命......腰上捆着炸弹,走进矿xue深处,'轰'地一下,只要一下,就和闪亮亮的新矿洞融为一体。”
第244章
瑟希用有史以来最低的价格——几袋干面包、外加一条干肉, 换取了矿井的重要信息。
矿井的工人是分等级的。
人类属于“最低等级”,只负责把已挖掘的矿石从底部拉上来,但对里面一无所知。
“有个好奇心重的家伙, 一个人溜进去。”工人说, “咱们再也没见到他。几天后, 只闻到洞口传来死老鼠的味道。那味道越来越浓, 第十天又慢慢淡了, 大家也没在乎这件事。”
这部分工人,从北方村镇招募而来。他们还有什么办法呢?早在多年前,矿山周围的田就慢慢荒了,再也种不出东西。牲畜也瘦了,一年到头死病不休。只有最北边那群幸运儿还能靠老手艺活着,剩下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找活干,赚钱。
正好也巧, 在大家发愁那阵,“无能者”来了, 他占领了矮人的矿山。这件事不太道德, 但人类倒是喜闻乐见。矮人生性小气,人类以前稍微靠近就有危险。现在……人类能近距离打量那些宝贝, 还能分到一些钱, 这不公平,但是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