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凯兰该是什么样子?
瑟希努力回忆,才发现她回忆的从来不是凯兰,而是盔甲、圣剑和圣武士的勋章,她已经记不清朋友的面容了。战场上,凯兰合上面罩,那就和神殿中笼在长长黑袍的神使一样,自我正在坍塌,被一个更宏伟更光辉的符号代替。
“......我已经破誓。”凯兰的脸毫无表情,缓缓开口。
瑟希想从上面寻找线索,她一向擅长这样做,只要看到对方的痛苦或隐秘,她就能伸出手进行劝告。可瑟希找不出任何东西,凯兰的脸上,她确认过无数遍,只有空白。
“我已经破誓。”像一个东西取代了凯兰,代替她发声,“我背弃了我的城市,把圣剑指向发誓要保护的士兵。父亲离我而去,神明也不会护佑我......”
凯兰侧过脸,她的话被周围信徒捕捉到。这些信徒,终于在这条长长的朝圣之路上第一次停住脚,他们谴责地打量凯兰,低声咒骂,吐口水诅咒她。
他们转移了仇恨对象。比起路边两个杂种,一个曾经宣誓敬畏神明、后面又背叛的堕种更令人厌恶。这是对神不敬,这是对信徒不敬,这是对他们不敬!这些人侍奉克兰沃已经几十年了,家中有人生病,即将去世,他们就会举着蜡烛在神像前跪上几天几夜,忠心祈祷,他们发誓这祈祷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和杂念!可家人还是走了。他们望着棺材中漆黑的脸庞,没有转机,无论多么忠心祈祷,连一丝好转的迹象都没有,克兰沃连回光返照的欺骗都不肯给他们。
每到这时,这些忠心的信徒们——哪怕是最虔诚、最前排的那一个,心中也会悄悄爬上阴影。
信仰神,不是因为神之所以为神,而是因为祂能化解世间的苦难。要是信神和不信没有分别,信与不信都共同死去,他们的供奉还有什么意义?
但他们是极其虔诚的。
每当这阴影的念头爬上,他们就会强压下去,惩罚自己多念几十遍祷词才停止。
可现在。
一个破誓圣武士好端端的就在路边。除了身上的老伤口,她没受到任何惩罚。这个阴影又出现了,还变大了。信徒们痛恨凯兰,痛恨她的破誓,痛恨她点燃了更大的阴影,更痛恨、更惶恐几十年的信仰成了泡影。一个信徒恼羞成怒,举起烛台就要砸去——
“咣——”
被一道无形的水墙挡落在地。
“上来吧。”瑟希忍痛伸出手,阳光灼得她手上的绷带都烫了,“你欠我的。”
这句话后,凯兰空洞的神情才有了一丝波动。她欠她的?她除了亏欠伯爵的养育之恩,亏欠神明的誓言,亏欠父亲,亏欠士兵,现在又背上了债务吗?
“我对你做过什么...... ?”凯兰深深地低下头,“我可以做任何事来弥补,瑟希。”
“先上车,再算账。”瑟希几乎是把凯兰扯进来的。看见破誓圣武士和一个半卓尔勾结,外面的骂声更大了,可又怎么样?维亚特把车窗关严,施加藤蔓,声音一再过滤,语义一再模糊,人群已经失去了意义。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瑟希靠在车壁上,一边揉手一边说。虽然凯兰现在落魄了,但体格还是那么强壮,她差一点就脱臼了。同时,瑟希严肃怀疑半卓尔长期不晒太阳,会不会得骨质疏松症。
“记得。”
“你就是在那次欠了我的。”
“下水道系统......吗?”凯兰的脸色难得闪过迷茫,“我处理了那些鱼人,治疗了你的伤口,还......”
“还把我带回深水城堡,给了我一个落脚的家,省了我一大笔钱。”瑟希认真地说,“这就是你欠我的,凯兰。在我的故乡有一个习俗,他人欠了你什么,你就要欠他什么。现在我要践行这个习俗,一起上路吧。”
“ ......”
“只是条件有限。”瑟希说,“我没有稳定的落脚点。你就先把......这辆破破烂烂的马车,”
说到这里,外面的马夫很不高兴地哼了一声。瑟希忍笑改口,“这辆小巧别有风味的马车,当作你的新家吧。”
瑟希没有仔细探究凯兰的话,更没有询问,她只是静静陪在旁边。一只卓尔在凯兰的左边,一只半卓尔在凯兰的右边。瑟希把空间指环里那双刻着“维亚特赠送”的靴子掏出来,给凯兰穿了暖和一下,然后就开始自顾自地喝酒。
“要来一点吗?”瑟希举杯。
凯兰接过,倒了一点在自己的伤口上。灼热和高温一起袭来,她喝掉了剩下的,没有任何解释。也许细菌吃掉了她的伤口,也许要昏昏沉沉睡一觉才会好转,凯兰紧绷了几天,终于开始沉沉睡去,半梦半醒间,她想到了一件事:
她在一个冬天成为圣武士,又在一个冬天破坏了誓言。
她觉得自己活成了一个圆,见识到了它的起点和终点。她看过那么多死人,收殓过那么多士兵的尸体,她隐隐觉得,当她亲眼见到了生命中的“圆”,见到了它的终点,见到了它的终点和起点相互重合,就离死亡不远了。
但这个圆上,出现了一个缺口。
凯兰呼吸悠长,她听见两只卓尔在小心翼翼讨论什么。她很想听清,可渐渐模糊的感官已经抓不住任何话语了。
第242章
这是一记警钟。
看着熟睡的凯兰,瑟希心中只响起这一句话。克兰沃就是这样回馈祂的使者的,用自相矛盾、反复纠缠的誓言,把人牢牢套在里面,挣脱不得。这是一记警钟:不可相信任何神明。
马车咕噜噜驶离人群,离开深水城。凯兰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眉毛紧皱,睡梦中也在对抗敌人。马车压过一块石子,上下颠簸,猛得一震,凯兰就又往里缩了缩,像一个被撒盐失水的贝壳,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她没有说梦话的习惯,只是咬紧牙齿,和虚空中的敌人对抗。
“她睡了多久?”瑟希打开窗。一点灼热感都没了, 太阳加速向西行驶, 夜晚已经到来。
“正好八小时零五分。”维亚特打个哈欠,换个姿势摆腿。这个马车挤三个人还是太勉强了,他一直得保持弓形。瑟希瞥了他一眼——弓着背、蜷着腿,活像一只被烧熟的虾。
“她饿了多久?”
“不好说。”维亚特蹲下,留出一平米的空间,打开空间指环,取出一个铁架。把两面立起来,嵌进凹槽,一个简易炉架就搭好了。在表面刷上油,放上土豆和面包,滋滋作响,“看这状态,超过一天了。”
面包一面被烤得硬硬的,整个马车都充斥着麦香味。在一个饥饿的夜晚,闻到这味道就像被一只大手抓住了胃。马车停下,马夫也探头往里张望。
马夫分到了一些面包,又从外面取了点干净的雪化开。维亚特往里投调料块,这玩意是他自己发明的,用百里香、月桂叶炖煮,最后撒上黑胡椒,加入黄油凝固。只要切成小块,就能在路上随吃随用。
调料块化开,加入干肉,吸附满调料的香气,放入切好的干面包。不一会儿,浓稠的汤料鼓起,热腾腾的水汽打在马车顶。
马夫好几次想伸手,又被瑟希打了回去。很快,凯兰变得平静,她的手不自觉抽动了一下,双眼睁开。她连起床都这么平静,没有抱怨,没有腰酸背痛地敲敲打打,还是维持原来的姿势,双眼紧紧盯着汤锅,像一只准备捕食的猫。
“要来一点吗?”瑟希也决定像猫一样对待她。温和,小心,不要夸张,保持一定的空间和距离。她盛好一小碗肉汤,其实已经不能称为汤了,里面满满当当全是肉干和面包,汤却所剩无几。 “小心烫,慢点喝。”这碗汤被推到凯兰面前。
凯兰只盯了一秒钟,就飞速把所有食物卷进腹中。
马夫张张嘴,想说什么又被瑟希瞪回去了。他认命地又跑了一趟,重新炖一锅汤。接着,是第二锅,第三锅,第四锅……
瑟希和维亚特对视一眼。显然,他们对凯兰“只饿一天”这件事太过乐观了。搞不好战争结束那天她就没进食了,能熬到这里算是个奇迹。
进食完,凯兰又安静下来,又变回一只警惕的猫,只缩在马车一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的目光一会儿落在马车顶,一会儿落在刚熄灭的火堆,有时飞速闪过瑟希和维亚特,但始终没有开口说话,连呼吸都没有声音。如果不是刻意往她的方向望去,她几乎不存在。
于是瑟希就随她去了。
她把凯兰当作“不存在”,一如之前把她当作猫那样。瑟希自顾自掏出牌组,吃饱喝足后,又开始和维亚特打牌。只是这次不像之前那样压倒性胜利了,战局总是焦灼。瑟希出千,维亚特会不动声色地把她的记号牌换走。维亚特在食物里做手脚,瑟希总能提前闻出不对劲。马夫看他们吵吵闹闹,总是拍拍肚子走进来,老好人地劝几句。
偶尔,瑟希出牌的间隙,余光会扫过那个角落。凯兰的姿势几乎没有变化,但有一次,瑟希发现她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眼神黏在牌面上,嘴唇微微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