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觉告诉她,再留下去就要完蛋了。
“我们有精神锚点。”
一句话,硬生生把瑟希钉在原地。她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时,维亚特走近,开口。
瑟希甚至能听到他的呼吸。
维亚特:“我们共享着第六感官......你忘了吗?我能听到你所听到的,看到你所看到的,感受到......你所感受到的。”
要死。
瑟希大脑一片空白,只疯狂刷屏这一句话。她可以走,活动一下大腿肌肉,还有反应,她可以火速溜出地下通道,随便找个地方过一夜,第二天白天当作无事发生。
但她没有走。
或许说......她预料到维亚特接下来要说什么,她这次不想逃避了。
维亚特垂下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
“你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战争,也不是凯兰。”
“ ......那是什么?”瑟希的声音有点颤抖。这种新奇又陌生的反应令她上瘾,从心灵延伸到四肢。
她的呼吸也变快了。
“通过精神锚点,我看到了一片洋甘菊原野,一个小木屋,和一张双面纸牌......那是我们的见面礼。”维亚特依然低着头,一副无比顺从的模样,“你在想我。”
第204章
瑟希深呼一口气。
精神锚点, 能连接两人最深处的情感......她没法狡辩,没法否认。她逃避不下去了——逃避,是两个人同时默认才能达成的条件, 只要有一个人紧追不放, 就无法继续下去。
“我先提前说好。”瑟希整理好思路, 勉强回应, “你看到的都是真的。但我......我找不出情感的源头。”
她表情复杂, 继续说,“我的确看到了洋甘菊原野, 双面纸牌, 也......但我不知道这份感情的来源,你明白吗?”
维亚特有点不解。
瑟希:“我们到底是自然而然产生的感情,还是'爱欲'的作用?我不知道,也许这只是吸收【索面之爱】的副作用,也许它只是一个病?”
维亚特:“......你把它称为病吗?”
“听着。”瑟希脸色认真, “我必须对你负责,我不能模糊地带过情感,模糊地接受你。我能对很多人这样做,但不能对你这样。”
说完这句话,她心里浮现出几个前男友充满怨念的脸。起码她不能对队友下手, 这是底线。
瑟希又深呼一口气, 把目光从维亚特的长发上挪开。
考验你意志的时候到了。
瑟希想。
虽然她知道,她的意志力也没多么坚强,就像一块冰在40度的太阳下如奶油般慢慢化开。
能挺一会是一会吧。
瑟希像在说服自己一样:“凭爱欲产生的感情是脆弱的,它不是爱,是激素。”她想了半天,找个类似词语,替代“激素”这个没有的词。
“那是你们世界的解释。”维亚特固执地说,“在法师中,也有类似的解释。我们把'血液型'称为冲动追求爱欲的人,'粘液型'是小心谨慎,不肯承认内心的人。”
他看了瑟希一眼,“就像你一样。”
瑟希气笑了,“你是不是听不懂?我这是在保护你。”
维亚特:“当然,你一直都在保护我。”
瑟希:“如果我只喜欢你的身体呢?”
“这也是爱的一种。”维亚特说,“更为原始,更为纯粹,接近自然。”
瑟希:“如果我只是寂寞无聊呢?”
维亚特:“你选择了我,不是别人,这就是一种特殊的纽带。”
瑟希的意志力快撑不住了。她突然觉得对面的人很像塞布丽娜,塞布丽娜到底给他灌输什么了?
这就是异世的爱情观吗?
瑟希觉得自己简直是一个花心种子砰地砸到地面,来祸害这个世界了。她艰难地,努力地,用最后一丝良知挣扎说:
“万一有一天,比如我的死亡尖刺断了,呃,这只是个假设,上面技能位全消失了,呃,这也是个假设。”
她安抚地摸摸屁股后的武器,让它别当真。
“技能带来的副作用也没了,爱欲消失。我的感情随之消散,你能接受吗?”
“我不在乎。”维亚特说。
“呃......”瑟希整个人快要裂开了。一种“太好了不用负责了”的喜悦和一种“你们异世人怎么这样啊”的惊悚在嗓子打架。
还真开放啊。
“我不在乎,因为我连哪天死去都不知道。”维亚特看起来很陌生,他有着温柔但不容抗拒的语气,“被卓尔猎人追杀,被误解,战争,陷阱......”
他叹了口气:“人们活着很难,就更应该活在当下,不是吗?”
这下瑟希没有急着问他。
她突然想到了刚来异世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搅进一大团一大团的秘密中。当时,她每天面对的,是碾压自己几个重量级的魔法世界。
她为了安抚自己,也是用“活在当下”这句话。
既然往事不可更改,既然未来不可预测——
为什么不就活在“现在”呢?
也是在这一刻,瑟希意识到,维亚特一直面临的都是危机局面。
死亡如影随形,猎人一直追着他,他才会抓住一点点感知幸福的时刻,比如现在。
维亚特垂顺的头发滑到地面,他轻轻靠在瑟希腿上,只要一碰,传来一点凉意和一点颤抖。
这就够了。
瑟希换位思考——
如果下个月,下周,甚至明天,她在对深水城的战争中死去......闭上眼的那一刻,她会不会想到现在?她会不会后悔没有答应?
就这样,白白浪费了最后的时光。
她就这么轻易地说服了自己。
“真是奇怪。”瑟希慢慢摸上维亚特的头发,这是她最喜欢的部分。她的内心依然被一种巨大的陌生感塞满,但塞满总比空荡荡好。
临死的人,总会比普通人感受到更多的爱。
维亚特手指摆弄着什么。
“.......我也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他说,“就一个。”
瑟希条件反射,警铃响了。
这种话她特别耳熟。每次对面坐着第n个前男友,语气哀怨,“我只有一个问题要问你”,紧跟着就是“你爱过我吗?”
但为了公平起见,瑟希只能说:“问吧。”
她叹了口气,等待那个熟悉的问题。
......
“你开心吗?”维亚特问。
“什么?”瑟希没反应过来。
“和我在一起,你开心吗?”维亚特抬起头,说,“如果开心,我想这就是爱。哪怕很微小,但起码算个开始。”
瑟希的手指没反应过来,顺着头发,碰到了他的鼻尖,短暂,触感陌生。
他是这样定义的吗?
瑟希最后一点意志力也没了,这不怪她,这不能怪她。酒精,昏暗的烛光,四下无人,还面对这样的一张脸,这样的话。
哪怕很微小......也算个开始吗?
她突然觉得,之前的纠结很没意义。
结果一旦产生,过程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她手指下滑,顺着摸过他的鼻梁,暗灰色皮肤下是凸起的骨节......她低头,想亲下去。
维亚特说错了一点。
在法师中,将那些冲动追求的人称为“血液型”,把那些小心谨慎、不肯承认内心的人称为“粘液型”。
维亚特把她归类为“粘液型”。
可他错了。
瑟希主动逼近,眼前的人逐渐放大,她清楚捕捉到,维亚特温柔的眼睛中闪过一点慌乱,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大胆。
他错了。
瑟希几乎是笑着亲下去的。维亚特对她还不够了解,她的确是“粘液型”,但前提是不要让她碰到酒。
-
烛台猛地打翻。
瑟希捂着额头,脑袋仿佛被敲出回声。
晃一晃,后脑疼得厉害。再仔细一看......她倒吸一口气,准备走人。
“等一下。”维亚特拉住她。
低头。
只见两只手交接处,传来奇怪的波动。瑟希不知道是不是酒后幻觉,一股温热的水流,从维亚特的手指流向她的手指。
“我们有精神锚点,共享第六感官。”
瑟希点头。
这点......她知道。她也亲眼见过维亚特的“法师幻境”:一大片洋甘菊原野,那是他第一次逃离地底、走到地面的记忆。
“......你看。”维亚特拉拉她。
那股暖流越来越热,越来越大,渐渐漫过她整个手指,渐渐盖住整个手掌,爬上手臂......压过她整个人。
奇怪,瑟希没有感到窒息。
她甚至,一点都没挣开维亚特。
在温暖的水流中,她久违地感到宁静,是初生婴儿的宁静。她在水中呼吸,看见了——
一个木头床靠墙摆着,白墙上满是涂鸦,从最底下的胡乱涂笔到最上端的动漫图案,靠角落堆着化学课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