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瑟希不需要这种虚幻的权力。
“维亚特。”
瑟希深呼一口气,但还是没有睁眼。她不敢睁眼,光是触感就够她受不了了。
“你可以做你自己。”瑟希轻轻说,“还记得我们刚认识吗?你差一点......想要杀了我。我接受这样的你,接受讹诈的你。盗印假卷轴、写三流书籍、四处逃难......”
她苦笑了一下。
“换作是我......我也会做一样的事。”
“我们是同一类人。我接受你,正如我接受我自己。”
......
怎么没声音了?
瑟希眯开一条缝,才发现对面五官扭曲好看的眼睛都张成两倍大。 “你接受......这么不完美的卓尔,你竟然接受...... ?”
瑟希叹了口气。
“这才是同伴的意义,不是吗?”
自从被陷害流放后,瑟希想开了很多。一天午后,她正犯困,看见夕阳把两人一马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上方还有个小黑点在盘旋......
凭什么呢?
凯兰是正统的圣武士,就算领主变了,也完全可以待在深水城。维亚特更是走了一半大陆,没必要跟着自己。
明明没必要的事,有人偏偏陪你干了。明明有损无利的选择,有人还是干脆地做了。
就凭这一点,瑟希都不可能抛下同伴。
“走吧。”
瑟希怜悯地看着对面,完美,甚至比真实的维亚特还要好看。木偶崭新制造,没有疤痕。
可太虚假了。
这样的东西,做玩伴倒是足够。可瑟希......已经体验过够深的情谊,就无法再回到低级趣味上来。
“走吧。”瑟希摸着木偶的脸,此时,她倒真的像一个造物主,“回到你应回的地方去......我不需要你。”
“假维亚特”精致的脸庞一瞬凝住。
凝住。
就像冻住的冰块,纷纷断裂。他完美的表情出现裂痕,“我读过你的内心......前路全是敌人,四处流亡......你为什么留恋这样的现实?”
他不甘心到了极点。
“假维亚特”慢慢站起,形态诡异。每上升一点,脚下关节塌陷碎裂,“为什么,这里能满足你,为什么还要离开?”
“为什么?”
“为......为什么?”
“假维亚特”机械地转动手臂,直到180度,如同一个怎么想都想不明白的学生,“为,为什么?”
瑟希脸色冷了。
她对准“假维亚特”,干脆发动了攻击。毒液喷到它脸上,烧出黑洞,露出里面的木质结构。
“可是......”
瑟希下手的那一刻,梦境开始崩塌。海边别墅成了一团发灰的泥土,海水倒灌,“假维亚特”抓住瑟希,但力气却在流逝,比不上一只老鼠。
“可是......为什么?”
“你不会明白的。”
瑟希残忍到最后也不给它答案。
-
瑟希脚下的沙子越来越软,最后,她整个人掉了下去,吸了一大口灰尘。
这是哪里?
她感觉浑身都痛,屁股朝地,狠狠砸了一下。她从脚到头被一根神经拉着,下意识禁戒周围。
下一秒。
一个冰凉的东西拉住了她。
“你找到了。”一个声音说,“你总是能找到我。”
瑟希耳朵还在嗡嗡直响,都怪那三场梦境,还有莫名其妙出现的“假维亚特”,她的处理器好像坏掉了。
瑟希眯眼。
余光只能看见维亚特的侧脸,奇怪,他是不是又过敏发作了?瑟希第一反应——那个“假维亚特”又来缠着自己了,她下意识避开,却看见了一个伤疤。
下颌。
一个不太漂亮的伤疤。放在维亚特的脸上,可以说有打破美玉之憾。
维亚特连忙拉起领子。
“那次在昏睡蜘蛛受伤后,一直没好。我用了你寄来的药水,还是这个样子。”他有点踌躇,“我......我再想想办法。”
“不用了。”
瑟希叹息,她太累了。经历这么多梦境,她脑子又沉又晕,“借我个肩膀......”
维亚特熟练地递过。
有点潮湿,有点颤抖......瑟希低头,被红色晕开了一片。
“你受伤了?”瑟希问。
“不严重。”维亚特还在颤抖,“这个木工工坊......不太简单,有很多暗器和机关。我已经探出了大部分,但还要小心行走。”
“我先休息一下。”
瑟希闭眼,余光还是那个伤疤。不会好了,它永远都不会好了。蜘蛛母神的毒液有腐蚀性,再加上......瑟希送的那瓶高浓度药水,这疤估计要陪到他入土。
“你这样就很好。”瑟希迷迷糊糊地说。 “我喜欢有瑕疵的现实,我喜欢有瑕疵的......人。”
见到真正的同伴,她才敢睡着一小会儿。
可在被睡梦带走前,瑟希看见了一匹红马。那匹象征着日光时疫的马,怎么甩都甩不掉,降临在木工工坊的滚轮上。
第186章
她这是什么意思?
维亚特好像被传染了。上一秒,他明明思路清晰逻辑严谨,还在绘制木工工坊线路图。下一秒,整个人昏昏沉沉,什么思路都中断了,脑子中只有一个声音:
“她这是什么意思?”
瑟希睡沉了。
这肯定不是个安稳的好梦。瑟希双眉皱紧,即使在梦中,也一副战斗姿态不肯放松的样子......
维亚特启动法术,放出一小片云雾。湿凉的水滴给她降了点温,但必须快点出去,离开这间木工工坊。
这是个会抽取能量的空间。
维亚特是天生法师,能一眼看穿幻象。他不知道为自己量身打造的“梦”是什么样子,可在加工车床上,他看见了.......
为自己打造的木偶, 正被加工出来。
明明无人, 锯子自动砍劈, 打造木偶的头部、四肢、躯体。刨子上上下下,刨光出淡灰色的皮肤......
画笔自动点彩, 绘制出木偶的五官。
是“瑟希”。
在真正的瑟希到来之前, 维亚特手忙脚乱,想把它藏起来。可这间工坊就像迷宫, 踩一步蹦出三个陷阱。
最后实在没办法, 他只能打开空间指环,把七七八八的零件都塞进去。
维亚特感知到, 这工坊有无数人死过的痕迹。
不是个好地方。
尤其不是个日光时疫病人待的好地方。
他在心里计算, 最多十分钟,就得把瑟希叫醒。在这里沉睡,有再也醒不过来的可能。
仔细看看......
瑟希像真没了呼吸一样。
在云雾的笼罩下, 她胸口都没起伏了,表情平静,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他顿住,手不敢置信地朝瑟希鼻子探去。
瑟希突然睁眼。
还一脸怀疑地看向他的手,“不要谋害队友,尤其不要谋害病弱的队友。”瑟希警惕地说,“而且我脖子很硬,比较难掐死。”
-
瑟希醒来,一副表情严肃的样子。
维亚特就恹恹地跟在旁边,像一个失水的茄子。时不时想搭话,还被堵了回去。
“我都没抛下你呢。”第五十九次,瑟希回头,一脸鄙夷地说,“要是知道我在幻境里干了什么,你肯定会痛哭流涕,觉得自己对不起我、不配当人。”
维亚特在背后小声:我本来也不是纯种人类。
瑟希环顾四周,没有异样,看起来就像散落在世上某个角落的小工坊,“光打破幻境还不够。只有找到敌人本体,才能打败他。”
维亚特:“敌人本体?”
瑟希点点头,“我读取了三段受害者的记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人生,都在遇见某个木偶后发生巨变。敌方也许是人类,但会化作木偶形态出现。”
维亚特:“最好快点。”他凝视着空气,有隐约的纹路在波动,“这里死过很多人,没有怨气,都是平和甚至快乐地死去的......”
“在美好的梦中死去。”瑟希撑着他,勉强说,“这间木工工坊,就像一个巨大的消化胃袋。待得越久,生命力越弱。”
“你在梦中受伤了吗?”
维亚特想给瑟希疗伤,法术从脚蔓延到头部,发现了一大堆新的开放性伤口。
“睡觉根本没用。”瑟希咬牙,“是日光时疫。那个红马......它一直在我脑袋上飘,十分钟,我做了三个噩梦。”
真是棘手。
瑟希记得,在沿丝线一路追踪敌人时,她能清楚判断——对面绝对就是个人类。还是没有魔法波动,不会法术基础的人类。
可人类......怎么调动出这个工坊的?人类.......又怎么拟化成木偶形态?
她把目前掌握的信息给维亚特。
可连一向博学的法师,此时也困住了思绪。 “这很矛盾。”维亚特说,“人类,纯种人类......寿命不超过一百年,根本无法制造这个空间,也无法收割这么多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