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吉:“我记不清日子了,西普莱斯。”他声音沙哑,就像多活了好几十岁一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好奇。抽屉的花枯萎了,可桌上的花还是那么崭新,那么漂亮......白天和黑夜在我脑子里模糊,我像个上年纪的老人。”
“我只能开始记录,西普莱斯。”他双手捂脸,疲惫开口,“我靠划石灰石记录......每看见一次日出,就在抽屉里划一道,已经三百多道了......”
他抬头,痛苦发问:
“已经三百多天了,整整一年。西普莱斯,请你告诉我,为什么这花还没有凋谢?为什么你还完好地站在我面前?你没有吃过一口面包,喝过一杯水,西普莱斯,我们是不是已经死了?”
妻子把他搂进怀中。
“我们没有死,只是睡着了。”她怜悯地说,“在睡眠的怀抱中,我们不用进食,花朵也不会凋谢......这难道不好吗?我会一直一直待在你身边。”
“既然这样,”维吉喃喃,“那你就不是西普莱斯。”
“这重要吗?”
妻子有点生气,“好好想想以前的日子,什么是'真正'的西普莱斯?你的妻子还是你的妻子吗?她的长相变了,说话也变了,每天咒骂你,甚至不记得柏木的约定。”
“......你不是真正的西普莱斯。”
维吉眼神迷茫。
“这是唯一永存的办法。”妻子的脸微微变形,残忍地说,“人类很脆弱,身体、性格都抵御不了时间的侵蚀......只有在睡梦中,西普莱斯才能得到永生。”
“忘掉现实吧......在那边,你的妻子已经被病魔吞掉了。一天24小时,她有20小时都在呓语。她甚至不记得你是谁,怎么会存有爱意?”
“不......”
在妻子的怀抱中,维吉抓住一缕头发,“她记得的,她知道的。”
整个房间微微抖动。
梦境中,妻子的脸充满悲伤,“你真的要离开我吗?”
“我要去找西普莱斯。”维吉头也不回,“她记得我。她只是太恐惧了,才会对我说那些话,我从来没怪过她。”
......
维吉有一个秘密。
在出发找风信子花前,他装好包裹,捆好地图。他习惯性地关好窗户,打算给妻子接一盆水。就在那时......他看见妻子的眼皮微微抖动,右手抬起。
二十年的陪伴,维吉下意识明白她的意思。
打开右手......
里面是一枚圆滚滚的“死人头”,柏木的果实,西普莱斯从未忘记。病魔或许夺去了她的心智,但她从未离开。
......
维吉回到了现实。
他把那朵从不凋谢的木头花朵埋了起来,他不需要这个东西了。花朵只有枯萎,才能让人记住盛开时的美丽。
维吉依然每天三次擦洗桌子,清理病榻。每到下午4点,床上的妻子会陷入睡眠,他就静静享受那段时光,看阳光从她的左脸划到右脸......
生活就是这样。
感情就是这样。
亲情也好,爱情和友情也好,它们都没办法时时刻刻保持美丽。只要人还在生活,每一刻就在对抗命运。对抗命运的唯一办法,是不再幻想,像擦桌子一样,反反复复擦拭感情。
维吉擦了余下的几年。
最后在一个秋夜,他和妻子在睡梦中离世。他们都死得很平静,没有痛苦。
维吉最后的话是——
“我们的爱就像风信子花,即使错季也能生长,西普莱斯。”
第185章
维吉, 是成千上百个木偶主人中,唯一一个逃离梦境的例外。
一个农夫的爱情。
没有身份加持,没有传奇的冒险故事,听起来总不那么光鲜,似乎拿不出手,还沾上了泥巴和小麦的味道。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打破了敌人的木偶梦境。
三幕记忆结束。
瑟希回到了她自己的房间,盯着木头花朵发呆。这有点超出她的认知,凡是“爱情”,人们总喜欢加上很多名头。
似乎排场越大, 气势越足, 就越能显出爱情可贵。
瑟希对这种叙事一向不感冒。
每当又有电影发售,她一脸呆滞地坐在台下,余光瞥一眼哭得死去活来的朋友们,内心平静如水......
爱情成了一套公式:高人一等的身份+另眼相待+死去活来折腾一通+误会+配角衬托= 流水线精巧包装的一对。
远远看去,是那么匹配,可外包装就像糖衣,根本禁不起考验。
在她看来,从导演到制片人到演员,全像一群喝醉的人,排出一堆醉醺醺的作品。透过银幕,又将酒气带给了观众。
她的朋友, 也像喝醉了酒一样,开始恋爱纠缠失恋......为也许从头到尾根本不存在的爱情哭泣。
在这种语境下, 瑟希被归类为“爱无能”。
她也非常自洽地接受了这个归类。
可经历了一次维吉的梦境......她人生中第一次,为两个人感到遗憾。这是爱情吗?或许没那么纯粹,它夹杂了友情、爱情和亲情,维吉和西普莱斯......
瑟希叹了口气, 开始整理思路。
-
三个房间,主题都是“爱欲”,它们代表了不同的侧面。
房间一【不和谐的音律】,是滤镜消退的过程。从头到尾,阿索娅根本没真正爱上乞丐,或者说......她只爱一个幻影,一种反叛生活的快感,并把这个希望投射到爱人身上。
这种情况,最容易中招木偶。
房间二【光线扭曲】,莱特则把“爱欲”当作了救命稻草。他前二十多年的人生,和“爱”毫无关系。美貌,利益,欢呼,拥戴,他被紧紧包裹在安全的丝绒中,一朝坠地,才想起马戏团主人的例子,渴望一个无私爱他的人出现,改变他的命运......
或许他意识到不对劲。
整整上万块玻璃打造的屋子......也太超现实了。但他选择停留,他已经没有在现实生活下去的能力了。
瑟希逐个分析。
唯一的例外,是第三个房间【无序】。
人生本就是无序。任何感情......亲情,友情或是爱情,都会被时间的风沙侵蚀变样。维吉接受这个现实,并愿意不断改造它。
突破口就在这里。
瑟希深呼一口气,抬头——还是老样子。粉到发腻的海边别墅,蠕动的沙子,还有海浪......海浪就是边界,远处,它像坏掉的老式CD机一样,咔咔咔地冒着色块。
这不是真实的。
梦境虽然美好,但在瑟希看来,却像一块肥到发腻的五花肉。第一口很美味,尝多了只觉得恶心。
“假维亚特”还在固守岗位。他低眉顺眼,一副任人摆布的样子。 “晚餐已经准备好了。”他说,“我烧好了热水......吃完晚餐,您可以去泡个澡,我加入了花瓣和香水。当然,我会全程服侍您的。”
糟糕。
瑟希按住胸口,怎么有点心动。具体是哪种“服侍”?她脑子里顿时冒出一大堆花花绿绿打上马赛克的画面。
她突然觉得......
这五花肉也没那么腻了。
“假维亚特”变魔术一样,从身后抽出一根皮鞭,“我在卧室铺好了床。晚餐沐浴过后,今晚还长......请您随意对待我......”
要不说敌人可怕呢。
他能精准抓到每个人的弱点。阿索娅是反叛,莱特是不安全感,维吉是对疾病的担忧,至于瑟希......
她是完全空心的色欲。
仔细算一算,她和上个男朋友分手快一年了。在第n个男朋友泪流满面控诉她从没真正走心时,瑟希严肃反省了自己,她自认,不能再出于欲望随随便便骗人谈恋爱了,再加上毕业事多,她耽搁了整整一年。
在她的情史中,算最长的空窗期。
敌人抓住她的需求,完美打造了这个“假维亚特”。外貌,身材......每个都踩在她审美点上,还是个精巧的玩伴——
花样百出,不谈感情,不求负责。
瑟希差一点点就沦陷了。
她艰难地推开“假维亚特”的皮鞭,吞了吞口水,克制道,“不,我还是......先回去。”
“假维亚特”蹲下身,主动拉起瑟希的手,从冰凉的银发一路向下。睫毛,脸颊,脖颈,直至轻轻撬起衣边,探进身体。
“我不会向您索取承诺。”他轻吻瑟希的手指,“我会安静地待在一边,您需要,我才会出现......这个世界,这个房间的节律依您而定:日月流转,各有时长。潮汐吞吐,自有规律。您是这个世界的主人,您是我的主人。”
瑟希闭上眼。
想想维吉。
她的大脑在失控的边缘,维吉,维吉是一个钩子,钩住了她仅存的理智。
这里只是梦境......
能当一个世界的主人,这多么具有诱惑力。没有饥饿,没有战斗,没有生存焦虑,她像个造物主,自由安排这块地域,从地位最低的冒险者一跃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