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流放路上生病可不是一件好事,特别......还在安菲尔这种和深水城高度交界的地方。
“只是比平常严重。”维亚特的语气第一次这么严肃,“从视力退化程度上,你已经到达日光时疫二级了,纯血卓尔一般要几个月才能达到这个水平。”
“可我只发病了几天。”
瑟希回想,问题应该是从月光长袍失效、长久暴露在阳光下开始的。初始症状是背部疼痛,可连一周时间都不到。
维亚特翻找了很久书籍,给了个可能性最大的解释——
“日光时疫”是纯血卓尔高发的疾病。纯血卓尔生活于地下,皮肤表面、瞳孔黏膜甚至软关节的抗光性极差。如果无防护暴露在地面上,一般三日发病,一个月升至一级损伤,三个月升至二级损伤,六个月升至三级损伤。
具体症状包括:全身肌肉疼痛,幻觉,四肢僵硬,视力迟缓。当机体达到二级损伤时,需要高度重视,立即远离光源。一旦升到三级,肌肉将自行溶解,失去行动能力,危及生命。
混血半卓尔的发病率很低,按以往数据推算,几率约为0.005%。
发病率低,但一旦发病致死率极高。 “日光时疫”对混血种有极强的攻击性,已发病人群中,死亡率高达85%,且后续复原时间是纯血的3倍。
......
瑟希哑然失笑,这几率约等于中了个彩票。
“瑟希,”凯兰当机立断,“你必须远离光源,遏制病情发展。”
维亚特:“最好离地面越来越远,一点光都见不到的地方最好。不仅日光,连月光也要小心......”
一点光都见不到的地方?
瑟希闷痛一声,冷汗和鲜血混在一起,她已经有答案了。
-
游兵招募所。
裁判灵活地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一边指挥,把蜡烛多灭几根,那边的地板清理干净,再铺上几层毯子保暖......
“不用费心。”瑟希强撑着身体坐起来,“烛光没问题的......你们平时该怎么样,现在就怎么样。”
“可,可你是个伤员啊。”
裁判局促不安。瑟希现在是金主加上伤员的双重身份,他必须表现良好,表达出充分的诚意来。可游兵招募所只管斗殴,不管治疗。许多人受伤,也只是在大众视野中消失一段时间,满血复原后再回来,从不需要他亲自搭救。
他缺乏救治伤员的经验,又想拿出态度。只能跑上跑下,不停吩咐灭掉蜡烛拉上地毯这样的小事,努力把自己忙得团团转。
瑟希洞悉地笑了笑。
“你这样对我反而是负担。”瑟希团在被子里说。这里比帐篷有一点好,她不用再睡在睡袋里了,有蓬松的被子盖,手脚还能放松摆放。
“听着,和平时保持一致。”她说,“第一任务是保密,不能让任何外人知道我在这里......你动静太大,反而露出端倪。”
“那,那我明白了。”裁判搓搓手,“你放心,雕像外的雪被重新扫过,看不出痕迹,你在这儿很安全。”
瑟希:“对了,三天后,有个冒险者会来找我。她叫雨燕,放她进来。”
裁判点点头。
“这有人会一直看着你,闷的话,就和大家讲讲话......我不打扰你了。”
瑟希含糊地应了一声。
也许......身体真能改变大脑?她在想,穿越之前,明明是个纯种人类,可在半卓尔血统的身体里待久了,她竟然爱上了地下的感觉。
潮湿,混乱,见不得光。
过去十几年,无数希望在游兵招募所诞生,又在这里陨落。上一场比赛留下的血锈味还没完全离去,昏黄的烛光射出无数小人物的倒影——
失业士兵,老者,占卜婆婆......还有自己。
事已至此,动机不重要了。
也许这些人,只是为了被许诺的定期工资而收留自己。也许,他们觉得和瑟希是同一类人,深有同感才善待她......瑟希不想追究,每一件事发生背后的深层动机。
人就是复杂的动物。
会因为你的种族、外表和处境而歧视你,又会因为你的钱袋、脆弱和疾病而收留你。
瑟希只看当下。
在地面上,每一寸土地都在燃烧。她很感谢,此时有一个封闭潮湿的地下小窝,里面的人友好地接纳了她。
气味并不好闻,但瑟希却难得地陷入睡眠,从未这么安心过。意识朦胧间,她想起维亚特的嘱咐:
“注意你幻觉中,那匹红马的动静。”他说,“红马,是日光时疫的标志物。当它静静地在视野中闭目行走,代表你此刻很安全。当它睁眼,甚至奔跑,就证明你的血液开始混乱......一定要喝足生命药剂,平静下来,停止活动,直到红马再度闭眼为止。”
如果红马睁眼,就代表日光时疫达到“三级”。
不过她暂时不用为这个担心。
此刻,瑟希的红马正在安睡。
它漂浮在游兵招募所的汗液蒸腾之上,缓缓游动,双目紧闭。
瑟希和它一样安详地睡去了。
第173章
一天, 还是两天?
反正不超过三天,雨燕还没有来。瑟希是被食物的香味唤醒的,她的胃像老式电视机上的雪花点, 嗡嗡发麻, 肯定饿了很久。
好像是煮香肠的味道......
第一反应, 瑟希以为还在城堡左翼。每天早晨, 侍者K和卡里克会端上热腾腾的汤菜, 次次都很丰盛。就算战斗了一天,睡眠不足, 也会被一口食物拉回现实。
不......已经过去很久了。
侍者K死于枕头窒息, 卡里克则登上了深水城新任领主之位。瑟希再也不可能和他一桌吃饭,聊天, 甚至视为同伴了。
这种恶心又惆怅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瑟希讨厌应付情绪,她把胃部不适归于饥饿太久。她眯着眼睛,伸手朝食物香味摸去......她分不清早晨夜晚,在地下,是无法通过日月判断时间的。这些人非常贴心,熄灭了大部分蜡烛,只留仅供照明的最少位置。
整个地下游兵招募所,被一段一段、不连续的微弱光芒串联起来, 像希望的萤火虫。
瑟希说了无数遍,她的病只在日光和月光下才会发作。但这些人将信将疑,听完后,决定还是“谨慎一点” , “不能冒风险”,把蜡烛一股脑收进仓库去了。
这两天,有不少人摸黑摔跤。
连好几个月“没有败绩”的头号士兵, 也光荣负了头一次伤——在半夜摸黑尿尿时,没看清台阶,滚了十几格,好像撞到脑袋了。
他现在看人只会说“小鸡”和“小兔”。
瑟希掀开汤锅——
很好,几个圆柱体灰扑扑的东西,正随水流上下滚动。
火候正好。
她一下叉进去。
怎么这么硬?叉子都快掰折了,才刨出两个浅孔......这是哪个年份的香肠?
“这是老树根。”占卜婆婆在一旁,慢悠悠地说,“长了上千年,治愈功能是最好的,你可戳不烂它......喝点吧,对伤口有好处。”
瑟希凑近闻了闻。
......怎么一股臭袜子味?
她打量了下周围,一排士兵在墙角龇牙咧嘴地蹲着,全都是在这几天摸黑摔跤的。真的不是某个人为了报复她不点蜡烛,偷偷换成了煮袜子水吗?
“喝吧。”占卜婆婆用手指沾了一点,塞进嘴里,“啊......生命的味道。”
瑟希表情扭曲。
不过......凡事换个角度想想,就很容易接受了。她连尸体碎片都吃过,臭袜子根本不算什么。
瑟希屏住呼吸,一股脑喝下去。
味觉比嗅觉好受得多。闻起来像臭袜子,喝时像青苔、泥藻和泥土的混合味道。如果忽略背景,忽略时空,瑟希还以为喝到了某个21世纪小众健康果蔬饮品。
“可是婆婆......”瑟希干巴巴地说,半个舌头都伸出来晾凉,“还是有脚的味道。”
“傻孩子。”占卜婆婆乐呵呵笑了,“当然有脚的味道了。树根——就是树的脚,它长了一千年从没洗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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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实在是个很古怪的场面。
瑟希敢保证,找遍整片大陆,也没有比这更奇怪的组合——三个游兵,占卜婆婆,不停舔羽毛笔的老人,还有半卓尔战士......
七零八落,正围坐在一起,分一块小得可怜的干面包。
“这一片给你。”占卜婆婆说,“生病是个好事。它是神明对你的提醒,不要深究真相,否则会倒霉的。”
瑟希怀疑地盯着面包一角,黑乎乎的,不知道是麦壳还是发霉了。
她鼓起勇气,刚打算下嘴,就被旁边“砰——”地一声撞翻了。
“我发现了!”老人头发估计只有十根,却营造出蓬乱的效果,“就在边上......废弃的农田边上,那怪物绝对没跑远!”
“什么?”瑟希疑惑。
老人握着笔不断颤抖,“我已经整整三天没合眼了,也没吃饭。这几天我靠喝酒和茶叶撑下来,终于得到了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