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尼诺杀了那么多人,可他的妹妹却无比温顺,连一只虫子都舍不得拍死。有此先例,卡里克不一定会长成第二个尼诺,在合适的教育引导下,卡里克会是一个正直的好人,也许并不博学,身世平凡,但会安安稳稳地活到七八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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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连续一个月了。
侍者K半梦半醒的,他听见房门轻轻响了一声,浑身酒气的卡里克才进来洗漱。他动作很轻,但一抬头,还是看见了一双担忧的眼睛。
“我违背了伯爵的命令。”侍者K叹息,“我没有按照指示,让你成为一个文盲。这些年来,我一直教你识字,是为了不让你堕落下去。”
“但也仅限于识字了。”
卡里克下意识回答。他心中突然一跳,找补说,“我没有堕落。我每天只喝一点点酒,却能收获到不少东西。”
侍者K:“我从没听说......喝酒也能收获知识?”
“不止知识,还有经验。”卡里克蹲下来,握住侍者K的手,“相信我。我绝不会耽于享乐,我长大了。”他半开玩笑道,“你总要允许我结交新的朋友吧?”
侍者K沉默不言。
他害怕冒险。不是什么动荡生活的后遗症,而是性格使然。他们家往上数几代全生活在深水城,连他自己,也几十年没踏出城门一步。
他不理解。
人的一生中,有地方住、有东西吃就够了。为什么要追求刺激,冒险牺牲掉生命呢?这是自找苦吃。
毕竟,卡里克不是他的亲生孩子,血液中没有流淌着“稳定因子”。
从微观视角看,尼诺一脉具有冒险性,所以早早登上领主之位。而侍者K一家勤勤恳恳,毫无天分,以出卖劳力和忠心为生,祖上多代职业永远在这几样里徘徊:侍者,农民,打铁匠。毫无新意。
微观上,尼诺远远胜过侍者K家。
从宏观视角看,尼诺家族虽然登上领主之位,但又因为好斗的天性,招取灭亡。除了几年前出走的尼诺妹妹,只剩下一个孩子——卡里克。可侍者K家凭借勤劳,子嗣延绵,侍者K自己就有5个兄弟和6个姐妹。
宏观上,侍者K家的血脉却延续了下来。
到底哪种,是人类家族的胜利呢?
侍者K算不明白这个问题。在他漫长的人生中,这种类似的“哲学性问题”不会停留超过5秒,轻轻滑过,他就专注下一个现实问题了——
侍者K从床底拉出几个木箱。
“丢了好几样东西。”侍者K说,“你小时候穿过的衣服,还有我二十年前的外袍......都不见了。”
“它们都很旧了。”卡里克提醒他。
“但一夜之间都不见了。”侍者K蹲坐在地,无助地捞着空气,一点一点,“这里该是满的......那里也是......”
“没人穿得下了。”卡里克再次提醒他。
城堡左翼不会出现第二个孩童,没人穿得下宽度20cm的上衣。至于侍者K......比起年轻时,他变矮变胖了,也绝不可能套上二十年前的衣服。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侍者K被噎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卡里克,总觉得有东西闷在心里,堵堵的,但他不知道怎么形容。
“我们不一样。”卡里克帮他形容出来了。
“我们性格天生就不一样。我感激你的陪伴和抚育,但我不能按你的心意长大。”卡里克和衣而睡,望向窗外如水的月色,补充道:“你也不能靠怀念往事过日子。”
是啊......
不一样的。
侍者K钝钝的头脑运转着。第一次见卡里克,他觉得他们是一样的,可现在,这孩子又说不一样......侍者K想不明白。
他把木箱扣上。
太空了。
不知怎么的,侍者K那晚突然失眠。活了几十年,他第一次睁眼直到天亮。木箱,制造出来就是为了盛放旧物的,他固执地想着,不该这么空着什么都不放。
他的心也随木箱一起空了。
第二天,天色刚亮。侍者K就迫不及待赶到市中心,在服装店门口等了足足一个小时,催促打着哈欠慢悠悠的老板。
“快开门吧。”他急切地说。
侍者K挑了几件小孩穿的衣服。还有几件老套过时的礼服,显然,尺码太小,他现在完全穿不上。
赶回城堡左翼,他将几件衣服——一次也没穿过,崭新的衣服,整整齐齐码在木箱内。他看着一旁空掉的卡里克的床,有了木箱,那个孩子似乎还在旁边睡着,过去从未走远......
太阳升到正空。
侍者K呼吸均匀,陷入悠长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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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者K从此再没有失眠问题,他安睡整整十年。
青春期孩子的个头,像树苗一样窜高。老年人则是相反,侍者K像一个失水的植物变矮,他现在需要仰着头,才能看见卡里克的下巴。
不过,卡里克是个好孩子,他从来不让他仰头。
和侍者K说话时,卡里克弯下腰、垂下头,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侍者K想,他还图什么呢?有个孩子在身边陪着,已经很不错了,他刻意忽视掉卡里克的晚归,忽略掉他神秘的社交生活,忽略掉他无法自圆其说的日程安排。
甚至,当伯爵利因按惯例闻讯时,侍者K也撒了人生第一个谎——
“他很好,伯爵。”侍者K回答,“不会看书,很少讲话,每天都耗在卧室里。”
侍者K忐忑回到城堡左翼,卡里克正在给松树施肥。
卡里克主动揽下了一些活计,松树被他种得又绿又亮,是整个深水城堡最好的风景线。可惜,只限两个人欣赏。
卡里克先将表层土铲松,拌上肥料,再均匀地盖上去。一壶水浇完浇透,动作十分老练。重复这个流程,直到一整排土重新翻过。
“是不是太勤了?”侍者K问,“几个月一次就好,用不着每周都翻土。”
“您没听说松树的生长习性吗?”卡里克整张脸被映得透亮,他眼睛弯弯的说,“松树对土壤要求很高,喜欢排水性良好的沙质土......所以要经常翻动,我每次不止施肥,还加了其他杂质,方便土壤透气。”
侍者K嗯了一声。
卡里克这孩子就是这样。只要做一件事,无论多么微小,都希望做到极致。可惜,他的命不好,如果投生到普通家庭,说不定还能靠园林手艺混口饭吃。现在......他只能一直困在城堡左翼了。
尼诺,这个姓氏是这孩子的诅咒。侍者K下定决心,离这姓氏越远越好,卡里克才会更幸福。
侍者K年纪大了,神经受不了太大刺激。刚刚在伯爵面前撒谎,他生怕被看出来,现在走路都摇摇晃晃......打算先回房间休息。
却突然被卡里克叫住了。
“刚刚......是伯爵找您吗?”卡里克脸色苍白,语气不安,“他是不是,想对我......”
“放心,孩子。”侍者K涌上一阵心酸,拍拍他的背,“我会想办法的,都这么多年了......等施完肥,把二楼卧室收拾一下吧,有新客人要来了。”
“是谁?”
卡里克随口问道。
是老到走不动路的外城伯爵,招摇撞骗的异乡人,携带十多个鹦鹉拉屎还不清理地板的商人?塞给城堡左翼的,永远是这些人。
“一位战士。”侍者K补充,“凯兰带来的。那人似乎是卓尔混血......把窗帘拉暗一点,她不适应光照。”
......是吗?
卡里克的手突然顿住。
一个混血种半卓尔战士......似乎很贴合他目前的需求。
“我明白了。”
“嗯......还有一件事。”侍者K从地上捡了块石头,将卡里克的徽章划花,“在外人面前,最好别暴露你的姓氏。”
卡里克·尼诺。
咯吱,咯吱。石头和金属彼此挤压,很快,就变成卡里克,和混乱的一大堆线条。
卡里克的神色暗淡下来。
他知道,侍者K的第一个身份是效忠伯爵的侍者,第二个身份才是自己的抚育人......过去这么多年,这个老人虽然迟钝,但是严密,城堡左翼好不容易迎来一个战士,刚见完伯爵,他就迫不及待地将自己徽章划花......是生怕他私下勾结吗?
“我会注意的。”
卡里克的脸盖在一片阴影里。
第156章
卡里克开始密切关注这个到访者。
半卓尔,女性,战士,和凯兰来往亲密......每一条信息,都是可以利用的点。他清理好卧室痕迹,把地板擦得能反射出人影,才放心离开。
这几天, 卡里克被琐事缠住了。
在维妮拉的投资下,他的布局像网一样铺开。十年间买下的雇佣兵进入深水城,表面上干些买卖,甚至有一半定居在城中,完全看不出任何纰漏。
卡里克学到了前任领主的教训——舆论和刀剑,是推翻统治的基础。十年布局下来, 他的刀剑已经很锋利了, 只差最后的舆论造势......
他放出第一个舆论:前任领主尼诺,还有一个私生子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