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掀不起什么风浪。伯爵利因统治了二十年,政局稳定,经济繁荣,人们压根没有易主的想法,只把这消息当八卦四处流传,似乎......还没进到利因的耳朵里。
他放出第二个舆论:伯爵利因即将死亡。
这得感谢馬廄后森林——那剧毒的青紫色粉末,经研究,它具有致幻和慢性中毒的作用。卡里克派人悄悄将它下在利因的饮食中。
利因发现,自己只要每天固定吃羊排,就会回到二十年前——和薇塔初次见面的时候。流水一样流淌的宴席,各色佳肴炫目地呈上又端下,金银色餐盘强烈反射着太阳的辉光,一晃一晃,他看见对面的一张脸,一双倔强的眼睛。那时候他还年轻,只要他还有被利用的价值,薇塔就永远不会离开他。
他开始更改日程,甚至凌晨四点还拼命进食......
这不仅损伤肠胃,还大大加重了中毒深度。
等利因发现他视物模糊,记忆退化时,他隐约想到了羊排有问题。可他还是禁止医生检测,固执地继续在凌晨四点吃羊排。
一块,一块,又一块。
利因的脾气变坏了很多,甚至隐隐有多年前尼诺的趋势,没人敢去打扰他。只是有侍者传出......曾听到他一边怒骂一边痛哭的声音。还有几次,他满脸青紫,四处乱跑跑到了城堡左翼,濒临死亡又被救回。
这则消息被盖得很死。
但卡里克翘开一个缝,让流言悄悄地散出去。他把握好尺度,放出很多种版本:有的版本说利因已经死了很多年,有的说利因重伤不醒,有的说利因活得好好的......
卡里克深谙一个道理——
一件事越是不确定,越是富有话题度。
最后,闹到了公开集会的程度,人们要求伯爵利因辟谣。
可惜。
伯爵利因的身体完全无法回应他们。谣言半真半假,但他现在,的确没有一个正常的容貌和精神去面对大众了。
在质疑声达到顶点时,卡里克助了一把火。
他让狐狸出钱雇佣一批人,在最热闹最密集的市集,痛斥对伯爵利因的不满。同时暗示,还有一个流落的“前任领主之子”是人们的希望。
但狐狸搞砸了。
狐狸只会杀人,处理事情很不耐心,手脚毛躁。他放出消息的速度太快,又太急,那批市民被抓住了,面临流放。
一旦深入调查下去......
顺藤摸瓜——流放市民,狐狸,自己......一连串都会被扯出来。
卡里克机械地啃咬指甲。他像条狗一样活了十年,又处心积虑藏了十年,总共二十年的人生,怎么可能毁在狐狸的手上?
这个蠢猪。
卡里克必须像第一次面对杀人时那样,处理好每一条血迹,神经质般四处窥察,生怕遗漏了哪个地方,成为未来扳倒他功亏一篑的痛点。
哪里还有问题?
小门传来动静,侍者K和新来的战士在说话。他们登上楼梯,震得天花板扑腾腾掉下灰尘。
卡里克咬光十个手指的指甲,哪里还有问题?无主之地的罪犯全被流放,他必须加快这个进程,最好让当事人全死在路上......狐狸,必要时可以舍弃,让他带着证言死在狱中好了。
哪里还有问题?
二楼卧室的门被打开,那个战士进去休息了。门一关,卡里克的神经猛地一震,牙齿带着一层皮撕拉扯下来——
他犯了个大错误。
先前制作的传送门药水,和制作毒药的余烬......还埋在墙壁里,忘了取出来。人越急,越会出低级错误,他之前在卧室来来回回排查好几遍,神经绷紧,却偏偏忘了那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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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利因的病更严重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流言传出,城堡左翼凌晨两点后禁止出入。这反而方便了卡里克,只要一过凌晨两点,他就能畅行无阻,大大减少被抓包的概率。
二楼卧室被新来的瑟希占了,他打算重启馬廄后森林。
趁着侍者K入睡,他套好犀牛前脚,佯装动物钻进森林。他和维妮拉说好了,在老地方会合。
卡里克路过湿滑的泥地,只留下一对巨大的三趾足印。
他找到一丛枯败的花丛,拨开泥土,轻轻敲击了下面的木板......叩,叩叩,几声后,木板被哗地掀开,一个爆炸头钻了出来。
“那女人什么来历?”维妮拉火急火燎,还没爬出来就问。
“查不出来。”卡里克说,“没有任何历史信息,像凭空冒出来的。”
维妮拉发出怪异的两声笑,“凭空冒出来?世界上除了死人和鬼魂,没什么是凭空冒出来的。”
卡里克递上一摞信纸。 “这是仅有的线索。还有......最近我碰到她,她带着的武器很怪异,我把图案记下来了。”
维妮拉翻了几下往来信件:“和昏睡蜘蛛的纯血卓尔有来往?这下有意思了。”她继续看,直到翻到最后一页的复制图样后,轻轻嘘了一声。
“唔,这记忆力......你绝对能当个好画家,如果你的脑袋还没被野心寄生的话。”
卡里克紧紧盯着她:“这图案是什么?”
维妮拉伸了个懒腰,“一见面就处理正事?也不和我说点好话,毕竟,未来是要做伴侣的人......”
卡里克:“我承诺过你,就不会忘记。”
“很好。”维妮拉用手指着他的心脏,用力摁到指尖发白,“那就注意你的态度。别忘了,未来我要和你分享领主之位。”
卡里克垂下眼睛,“ ......我明白。你知道这是什么了?”
维妮拉:“当然。”
她一眨眼就恢复了慵懒的神情,仿佛刚刚翻脸根本没发生一样,“这是死灵术的武器。”
“死灵术?”
维妮拉点点头。 “你提到过,这个战士和凯兰走得很近,对吧?一个死灵术,一个死亡之主克兰沃......这下有好戏看了!”
她雀跃地鼓掌。
天底下,令维妮拉开心的只有两件事:一是权力,二是幸灾乐祸。她最喜欢至交好友的决裂戏码。
“答应我,她们互殴那天,一定要通知我。”
维妮拉的生活太枯燥了,她已经很多天没找乐趣了。
卡里克强装镇定,迎合微笑。
死灵术?
怎么会是死灵术?
他最不擅长应对陌生的东西。城堡,政斗,或者雇佣军团......都是他刻在骨子里熟悉的,用起来也得心应手。
可“死灵术”,在他的人生中是一个新词。
听维妮拉的描述......“死灵术”似乎是和凯兰的信仰对着干的?
“怎么样?”维妮拉怂恿他,“直接下手,宰了那个战士?还是等她们自相残杀看笑话?”
还没等卡里克回答,她紧接着就说:“第二种吧,好不好?我送一件毛皮外套给你,很贵的。”
卡里克:“我暂时......不会出手杀她。”
一是摸不清死灵术的能力,怕引火上身。二是......他近期最好低调行事,不能再动手了。连续晚归,和洗不掉的血迹都在加重侍者K的怀疑,他最好消停一阵子。
可是......
卧室墙壁里的罪证怎么办?
卡里克陷入了两难境地:对瑟希下手,会加重自己的嫌疑,过去的十年全被白费。不对瑟希下手,又担心她要挟事发。
维妮拉看他为难,似乎开玩笑提了一句:“怕被发现......你不一定要亲自杀她啊。”
对啊。
卡里克被点醒了。这么关键的一个角色,如果能利用好......将会是他翻盘的关键。
“你自己慢慢想吧,我走了。”
维妮拉对他挥挥手,灵巧地钻回地下通道中。整个深水城的地下都快被打通了,一半势力归属卓尔,一半势力归属卡里克的追随者。
卡里克早就知道卓尔的存在。
他一直持有灰色态度,甚至......在几次交易中,还主动和卓尔合作,为的是占领领主之位时,能获取地下力量的一份支持。
可惜......他们也倒台了。
己方有生力量越来越小,可对方还多加入了死灵战士......很难办,但同时也很好办。只要打通一个点就够了。
卡里克温柔地笑了,狐狸这枚棋子必须牺牲,同时,他还得带走一位假的“大王”。
卡里克已经想好了怎么做。
临走前,维妮拉赞美了他种的松树越来越漂亮,可惜施肥过度,有几株叶子都烧掉了。 “下次埋深一点。”她提醒。
他当然会。
卡里克收敛神色,又变回了那个卑微的侍者。他离开馬廄森林,换下脚套,此时凌晨三点,伯爵利因发疯的身影在徘徊,松树微微颤抖......
这些年,他一直把松树料理得很好。
每当夜半时分走过,卡里克会感到一阵凉意,透过枝枝叶叶密不透风地吹来。每一个树冠,都长着一具狰狞的哭脸,那些是卡里克埋葬尸块最后的临死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