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到一个视野盲点,用铲子把洞戳开,扩张到40cm,刚好够他自由进出。
“沙,沙。”
也许是积年累月的腐叶,也许是一条毒蛇。卡里克不敢往后看,尽量逃离掉这个声音。久未见人的森林,草木疯长,树枝像枯死狰狞的手向上蔓延。
......他心中战栗。
再找五分钟,他告诉自己。五分钟后,无论有没有圣徒草的踪迹,他都必须离开了。不知道哪来的花粉,青紫色漫在空中,他吸入一会就觉得头晕。
“沙,沙。”
怪异的甜腥味钻进了他的鼻子,像一个钩子,他上身倾斜歪歪扭扭地偏离道路。他离开了既定路线,朝密不透风的树林里钻去,越钻越深。
“沙,沙......”
树叶一起低吟,在青紫色的花粉中,卡里克陷入奇怪的幻想。
他不是生为侍者,而是领主......他是尼诺唯一的孩子,正统的孩子,在众星捧月中长大。每到丰收节,他头戴花环,手捧美酒,接受人们的拥戴和欢呼。
他陷入兴奋的高亢状态。
树叶,变成节日升空的礼炮。
阳光,变成永不停息的日轮。
沙沙声,是人们赞美的低语。
群鸟也为他一起欢呼。
......
在精神错乱间,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一株幼小,在风中颤抖的花朵。泛着营养不良的青绿色,花头无力耷拉,长在拱起的小丘上。
是圣徒草。
最后一点理智抓住了他。拔出圣徒草,离开这里!他脑内疯狂叫嚣,否则第二天,城堡左翼就会传出一个疯子的流言。
“咔——哗啦啦”
圣徒草根连根,掀起了一大片土地。卡里克不想浪费,只好一点点剥掉根系。在须根之下,不是褐色泥土,而是一件外袍......
他脑中嗡的一声。
冷汗密密麻麻爬上脊背,耳朵尖鸣,他看见森林深处还有一个人,正一动不动盯着自己。
“你不太走运啊。”
那人拖着个新鲜的尸体,浑身血迹逼近卡里克,“为你不到二十岁的生命说句遗言吧。”
卡里克学会了第一课——
人迹罕至的森林,可能是珍贵草药的生长点,也有可能......是罪犯毁尸灭迹的地方。
“很容易被人闻到。”
卡里克直视来人,语气平静。
“ ......什么?”
“虽然森林没人,但离馬廄很近,天气一热,尸体堆积的气味会引人前来。”卡里克语气没有波澜,平静地分析,“你最好掩埋处理。未腐烂的挖1.5米坑就好,中高度腐烂的2米。”
他没有逃命的意识,还自顾自举起铲子:“要帮你吗?”
那人看了卡里克好一会,最后确定,他是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疯子,哈哈大笑,“你叫什么?我是狐狸。”
狐狸伸出血迹未干的手。
“卡里克·尼诺。”他强调,特意把后一个词压得很重。
卡里克伸出手,和狐狸重重地握了握。受害人的血迹在手掌间分享,刻下同样的印记,如同一道契约。
-
一整个下午。
卡里克都忘了圣徒草,忘了侍者K ,忘了唯唯诺诺寄人篱下的十几年人生。他心里汹涌澎湃,被犯罪、热潮和新奇笼罩着。
区别于过去单一的人生,他打开了新视角。
在杀人一事上,狐狸堪称是专家。他杀过各种性别,各种年龄的人,武器从便携小刀到钉锤不等。战争期间,他自愿参战,并像不要命一样屠杀敌人获得快感,他歼敌数量比平均多了10倍,作为功臣,正在地牢任职。
战争结束后,他无法掩饰癖好,一直在私下犯罪。他说这对他而言就像食物,一边说,一边病态地将手指送到嘴边吮吸。
一整个下午,卡里克都在帮狐狸处理尸体。
他回了趟城堡左翼,拿来大量废旧衣服,用来吸掉尸体浸出的黄液。处理后,空气异味变薄了一点,他再把一具具尸体扔进洞中,盖上泥土,覆盖上草叶植物,伪装成好几年没人碰过的模样。
“真麻烦。”
狐狸一动不动,靠在树根上看他做这些。
他唯一的快感只来源于杀人。杀人之后呢?漫长的处理过程让他疲倦,昏昏欲睡,他最大的耐心就是把武器擦干。
“你放心。”卡里克盖好植物,说,“你不用担心我举报你。从现在起......我们是共犯了。”
狐狸终于咧开嘴笑了。
“那当然。”他收起武器,“凌晨四点,和我一起出去,请你喝一杯酒。”
-
沿街,碎瓶子,垃圾随风乱飘。
这就是狐狸口中“最自由最豪华”的宴会地点——破马路边上。好酒指的是1铜币一杯的劣质酒浆,还没过滤完全的那种,卡里克已经吐掉了好几次残渣。
几个和狐狸一样没谱的人醉醺醺的,看着卡里克傻笑。
“这就是你说的尼诺之子?”
“他看起来不聪明......也不够壮实,风一吹就要倒了。”
“他是假冒的吧?”
“各位——”狐狸将卡里克牢牢固定在怀里,一副护短的语气,“这就是货真价实的尼诺之子,深水城唯一正统的继承人。”
这话可不兴说。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敢做声。只能默默玩着地上的瓶子盖,示意狐狸他们还在大街上,要小声一点。
狐狸对卡里克极尽赞美:“他不仅血统高贵,还为人正直,替我处理了不小的麻烦。你们怎么对待我,就要怎么对待他!”
酒精上头,狐狸开始含糊乱说,逻辑颠倒。他剩下的几个朋友唯恐不乱,也一起附和,左一句右一句地捧场卡里克。
卡里克冷冷地看着眼前一幕。
没脑子的一群蠢货。
但反过来说,没脑子的人是最好利用的,不是吗?
他们不需要真理,不需要逻辑,甚至不需要理由。他们凭借动物般的本能生存,喝酒,夸夸其谈,只为了一点情绪上头的快感。
这代价很低。
卡里克切中痛点。
他问狐狸:“你是战争中的功臣,为什么没被任命要职,只能去地牢工作?”
狐狸得意的神情一下子黯淡下来,他抿紧嘴唇,脸色发紫,自尊心让他不愿开口。
卡里克乘胜追击:“利因没有看见你的亮点,可我发现了......”他看着狐狸,神色认真,像在注视一位真心的朋友,“以我的身份,如果你愿意帮我......能获得比现在多得多的好处。”
“金钱,地位,或者......杀戮的自由。”
狐狸神色微动。
在虚无缥缈的金钱诱惑下,那几位朋友也停止喝酒,一脸希冀地望着卡里克。他们见识过伯爵利因成功的全过程,只恨自己没早点入股,连半杯羹都没分到。
现在,一个亮闪闪、疯狂冒着金光的原始股就在面前。
他们毫不犹豫地入股了。
-
在酒醉的街头,卡里克结交了他第一批荒谬的朋友。
他学会了第二课——
拉拢小人,比感化圣人更容易。只需要一点空头支票,加上情绪鼓动,就能让这群无脑生物跟着自己走。
第155章
侍者K很担心。
他摸不清这情绪的源头。他是太老了, 莫名其妙的大脑紊乱连带情感也开始乱蹦吗?还是他真的嗅到了奇怪的先兆?
卡里克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了。
城堡左翼并不繁忙,主要接待一些边缘访客,一年还不到5个人。伯爵利因把两人安排在这里,态度非常明确——他要让卡里克与世隔绝,不仅当个文盲,还砍断人脉,不许他和外界有任何交流。
毕竟, 其他城邦或许会以卡里克作靶子,威胁利因下位。
当年侍者K被派去监督卡里克, 他一听, 这人和前任领主尼诺有关,打起了全部精神, 甚至买了护卫刀具。
但等到城堡左翼,他等了半天,只看见一个矮墩墩的三岁小孩靠近自己......侍者K的态度就变了。
侍者K一生没有家人。
他将全部青春奉献给了深水城堡,自己也不善交际,孤家寡人地活到了现在。他看见卡里克的第一眼,一种“同类感”油然而生。
孤零零的他, 和孤零零的卡里克,是这拥挤世界中的两个异类。
侍者K明面上是在照顾卡里克,但内心深处,他体验到从未有过的家庭快乐。一次值夜,他看见侍者房内的灯还亮着,刚想进去指责,推门,却发现卡里克小小一个,就坐在床上等他回来。
卡里克拿着图画书,想抵抗睡意,但还是忍不住沉沉睡去。他半靠歪在床上,以极不舒服的姿势睡着,桌上还放了一碗温热的坚果粥......
那一刻,侍者K下定决心,要将卡里克当作自己的孩子。
从没人对他这么好过。
血缘没有那么重要,对吧?
侍者K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