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用一句话,薇塔就堵住了利因想挽留的言辞。
她只带少量随从,保证安全,还有......她和利因的独生女儿。这个三岁的小女孩也将离开深水城,和妈妈踏上旅途。
“......好吧。”利因搓动双手,忍住泪水,“在你走之前,有一件事......需要你来处理。”
这件麻烦事已经出现很久了。
利因一直想找机会告诉薇塔,但她十有七天都在昏睡,剩下的时间也一副恹恹的样子,就拖到了现在。
尼诺还剩下一个私生子没处置。
在前几年内战中,尼诺的大部分孩子都死了,有的是死于战火,有的是体虚受惊而亡,还有的......由于血统过于纯正,被利因秘密杀死。
但还剩一个漏网之鱼。
这个孩子只有三岁,和他们的女儿一样大,不知道是尼诺和哪个侍者的孩子,一直生活在城堡左翼,被秘密抚养长大。
这个孩子血统不够纯正,又太小,没有杀他的必要理由。
但利因担心时间一长,会滋生麻烦。他迟迟拿不定主意,只能由薇塔来判决。
“留下吧。”薇塔爬上马车,头也不抬,“我亲身体验过......因他人权力而牺牲的滋味。别让这孩子成为第二个我。”
利因这才向她致礼,目送那辆搭载伴侣女儿的马车缓缓驶向远方,化为一个黑点。他被两级拉扯着——一个声音说,不与他人分享的权力,才是真正身为领主的权力。另一个声音,希望薇塔回来,替他接过领主的位置。
从一开始,他想要的就不是这个,不是吗?
马车化为肉眼无法辨识的小点,融进大地和天空之中。利因感觉自己的衣角被扯了一下,他这才第一次打量这个孩子——
孱弱,病态,胆小。
不愧是暴君尼诺的孩子,几乎和他父亲一个气质。
“你叫什么?”利因问。
“......卡里克。”孩子乖巧地说,“卡里克·尼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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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过城市后,窗外的景色变得单一。没了颜色各异的街道建筑,只有绿色——延绵不断的树密密麻麻,一直盖到天际线,就像掉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
“妈妈。”女儿轻轻呼唤薇塔,“你为什么要留下那个男孩?”
“为了平衡,孩子。”
薇塔嘴角勾起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君主之道,在于平衡,不是吗?过去这么多年,她最擅长的就是远程操控政局,无论在卧室,还是旅居,只要动用智慧......她能让深水城按自己的心意运行。
这次也不例外。
支离破碎的家庭,教会了薇塔一件事——
保持警惕。
哪怕是血脉相连的母亲和哥哥,并肩而睡的共枕人,都不能放松警惕。薇塔明白,利因对她们母女两人还有感情。但也仅限于现在。
可十年,二十年之后呢?
时间的力量是残忍的,母女两人离开深水城,没了感情基础,利因不见得会把领主位置传给女儿。
除非......
他无路可走了。
过去几年间,当薇塔发现她身体每况愈下时,就做了一件事——将长期慢性的绝育药,下进伯爵利因的食物中。毒素累积,他现在已经不能生育了。
他只剩下唯一一个继承人:和薇塔的女儿。
薇塔留下卡里克的性命,是一种警告。
只要卡里克还活着,伯爵利因一看见他,就能想起自己是怎么夺得领主之位的。弑主的阴影将永远在内心徘徊,无法再诞生第二个子嗣,失去继承人的恐惧将笼罩着他......
卡里克的身份是一个威胁。
利因想要保证统治,他必须保护他唯一的女儿,保护她平安长大,这才能让他的血脉在领主位上延绵下去。
“时间还长......”薇塔温柔地握住女儿的手,“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我会慢慢教你的。”
“教我什么?”
“教你如何成长为一个领主。”
......
马车驶过深水城,离开郊区。
薇塔第一次呼吸到,属于过往生命之外的空气。生命对她充满巧合和捉弄,当她十几岁时,第一次对游记充满向往,却偏偏被迫留在城堡,参与战争。现在......当她渴望坐上领主之位时,又不得不离开家乡,周游大陆。
就像一个阴差阳错的戏剧。
但没关系。
薇塔的生命如同风中烛火,微弱,但永远不会熄灭。只要她还呼吸着一天,就永远不会放弃抗争。尽情捉弄我吧,众神,她对天空嘲弄地笑了,哪怕未来有更多的苦痛,只要还活着一天,她就绝不会投降。
马车,三天一发的拥挤市集,面孔逐渐陌生的城邦......
十几岁时的梦想,在薇塔眼前缓缓展开——矮人、精灵、喷泉中溢出数不清的美酒、橡树之父的祝福......
梦想从不会落幕,它只会延迟到来。
在这一刻,薇塔明白了生命的真理。
生命不是单一流动的。她种下豆粒,蒜苗,树种,不一定会按顺序收获。也许刚到手的是蒜粒,接着是成串的豆果,等到许多年后,树种才会开始长大......
时令不同,但她总会收获到属于自己的东西。
薇塔看向女儿——
这个她生命的延续,此刻正跟着她四处流离。但总有一天,这个三岁的小女孩将回到她的故乡,接过领主之位。
她是一株树种。
第154章
在处理卡里克的问题上, 伯爵利因尽显他那纠结的一面。
一,他的确把卡里克看作威胁。这是尼诺的直系血脉,比利因这种“尼诺的妹妹的伴侣”更有说服力。
利因只派给卡里克一个侍者, 照顾他的日常起居, 穿衣饮食, 但对他后续的教育问题闭口不提。尽管城堡的核心成员都知道卡里克的身份, 但利因有意让他成为一个“透明人”, 不允许公开谈论,也不允许私下救济。
利因只打算保住卡里克的命, 让他成长为一个废人。
二, 利因没办法彻底终结卡里克的生命,了结这一桩心病。
他一直无法生育, 也没发展新的爱恋对象。时间越久, 心中对薇塔的眷恋越是浓烈。他无法忘记薇塔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我亲身体验过......因他人权力而牺牲的滋味。别让这孩子成为第二个我。”
每想到这里,利因就无法痛下杀手。杀了卡里克,他似乎就杀掉了当年在斗争中孤立无援的薇塔。
他下不了手。
连薇塔也没想到——保持爱意的最佳方式不是陪伴,而是绝育。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被伯爵利因看重, 竟然让卡里克一直活了下来。
两人在一起时互相提防,分开了,反而执着一些极其微小的事情,作为彼此怀念的凭证。也不知道是真心深情,还是聊以自.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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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因对卡里克的态度模糊。
他的部下只能有样学样, 对卡里克视若不见。城堡左翼被人为地抹去了, 一个孤儿在里面无声长大。
按照利因原本的设想,留下卡里克,不仅保留了名声, 算回馈旧主的一点知遇之恩,也是对薇塔的纪念。卡里克是个孤儿,翻不出太大动静。
但他想错了一点。
一个小人不成气候,可要是一群小人......
卡里克就是利用了这点,他迅速笼络人心,许诺高额回报,让那些追求高风险的赌徒为他做事。
“狐狸”就是其中最卖力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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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是在馬廄后的森林相遇的。
自从内战后,这就被视作不得亲近的禁地,爬满了剧毒植株。卡里克穿着严实,在30多摄氏度的夏天,他裹上了一年四季的全部衣服,小心扒开藤蔓,在林间行走。
他在找一样叫做“圣徒草”的东西。
据说,它燃烧成灰后,就着果茶喝下,能逆转老年人的脑部萎缩问题。这几年,侍者K的记忆力越来越不好了,他们没钱看医生,伯爵利因只肯给左翼拨很少的钱,只够两个人吃喝用,连买件衣服都很困难。
卡里克只能自己找药。
“圣徒草”的名字来源于死亡之主克兰沃的信徒,似乎曾有一位终焉渡者,他为人类乞求来一点恩泽:凡是服用“圣徒草”的人,能从克兰沃手中赊到一点生命。健康的人,则能恢复神智,增强到年轻时的体力。
但这草药已经很难找到了。
深水城只有一家大药店再售,价格也出奇地高,远不是他能负担得起的。比照了曾出现“圣徒草”的地点,它喜阴怕人的特质后,卡里克将目光锁定馬廄后的森林。
几十年前,那儿曾经开采过一点。之后就封林了,似乎......是圣徒草的最佳生长地点。
卡里克决定碰碰运气。
他做好了一切防护,带上一把铲子,趁夜深无人时出发。他绕过城堡左翼,一直俯低到馬廄......防卫很松懈,森林周边的网也生锈断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