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因找到了正虐杀侍者的尼诺，“您没办法扛下这一切的。”他劝说，“前领主......已经不在了。内外交战之际，您只靠自己太艰难了，我愿为您分忧。”
尼诺阴晴不定地打量他，“你愿意为自己的忠心发誓吗？”
“我发誓。”利因无比平静，“我发誓效忠您，绝不背叛。以各位神明作见证，我如果背叛您，将暴病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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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诺将深水城的紧急事务分为几类：
经济，军事，文化，外交，战后重建，流民安置。
他找来最信任、最有能力的三个人，分别选择权力归属。更大的权力，意味着更大风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烂摊子，如果短期内不见好转，他们就成为下一滩被迁怒喂狗的肉末。
“当务之急，是恢复秩序。”年纪最大的盖拉克说，“我将为您负责战后重建和流民安置。”
他迅速抢走最轻松的两项。
利因跪在地下，语气虔诚：“我选择军事和文化。”
尼诺：“最繁重的两项任务，如果失败，你的肉会被一点点割下来......看在这几年的友情，我允许你重新选择。”
“我愿意为您分担。”利因照着薇塔的教导，一字一句无比清晰：“我就任军队，对士兵管理很熟悉。文化方面......我将加强教育，即使在动乱时期，也让人们从精神上获得慰藉。”
......
又一个三年。
经过波折不断的时期后，社会终于走稳。利因的地位一跃而上，帮尼诺挡住不少攻击——
仅三年，针对他的暗杀就高达93起。
前92起，分别来自政敌、雇佣兵、冒险者和外来城邦猎人。
第93起，来自尼诺。
第二天，尼诺在议事大厅中看见完好无损的利因，语气微妙：“昨晚听说你逃过了一场刺杀？对方是二十年的职业猎人，我很好奇，你怎么做到的。”
“运气。”
利因直视着他的领主，看不出一点三年前低头的影子，“猎人刺杀的时间太晚了，五月，第一个星期日，凌晨三点，我不在自己的卧室。”
“哦？”尼诺来了兴趣，“那你在哪里？”
利因拒绝回答。
尼诺脸色难看，他意识到，三年前，当自己走投无路选择分权时，虽然让深水城恢复秩序，也把自己送上了一条死路。
当他想回收三年前的军权时，发现，已经调动不了超过千人的军队了。
......
DR1348年，深水城，尼诺卧室。
两年内战后，尼诺的势力被一层层击垮。他战栗地望着黎明将至的天空，意识到，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太阳了。
他手握继位时的权柄，等待那个叛徒的到来。
门被踹开了。
尼诺满心等待着那熟悉的脸，那包藏祸心，却几年如一日在身边效忠的脸。
可他错了。
军队长驱直入，将卧室团团围住，只留一个人行走的空隙。门后，一个缓慢坚定，走路不稳的女人出现。
“......薇塔？”
但他来不及惊讶太久。下一秒，一丝血线额头缓缓而下，直击头骨，薇塔直接用剑将他砍死。
惊诧，后悔，还是恐惧？
薇塔根本分不清哥哥的古怪神情，也懒得分清。从此，她将和利因一同继承深水城，多年来广受民心，加上正统血脉加持，他们会是一对合格的领主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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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任日。
薇塔召来了尼诺残余的最后一班小丑，为她吟诵诗篇。今天过后，她将给这些流离失所之人最后一笔遣送费，按自己的心意管理城市。
“命运女神们，编织着丝线，
我们的命运就此注定。
出生，来到世上，
却不由自己做主。 ”
“家，
不是你住的地方，
而是你不在时挂念你的人。
他们会跟着你，
直到永远，
这在血里。 ”
“纵使你从，
所属的地方逃离。
它总在那里，
在周围。
你的至亲，
皮肤之下，
这在血里。 ”
......
巨大的日轮无限转动，薇塔达到她生命的至点。
第153章
有登高之日, 就必有回落之时。
登上领主之位后的第二年，薇塔身体情况急剧恶化。她到这一步，才明白,为什么当年妈妈要许下孩子“体魄和智慧兼备”的愿望。
因为......
一位合格的领主, 不仅要智慧过人, 还得有足够长的生命去落地计划。
最近一年内, 薇塔经历了十几次高烧, 昏昏沉沉之际，她想到历史书中的案例。
那些功勋显著的领主, 每一个都活过了50岁。
正如阿格哈荣,他创立深水城时，这里和一个小村庄没区别。他铺设每一条街道,订立规则,又强行运转了二百年,才将深水城捧上大陆前列的位置。
头脑, 只负责从0到1的诞生。体魄，才能实现几十年从1到1000的累积。
她的时间不够了。
薇塔开始退居幕后。
原本的双领主之位,只剩下利因在台前活跃。第一年,他还会定时汇报每日进展，咨询薇塔的意见。第二年,他来的频率变少了。第三年,利因再看望薇塔，嘴里只会说一些安慰的象征性话语,不再和她讨论事务。
“养好身体, 我等你回来。”利因像年少时那样，紧紧握住妻子的手，但温度不再。
“军队建设得怎么样了？扩员多少？”薇塔气息艰难地吐出一句话。
“你现在不适合谈论这些。”利因为她吹掉几个蜡烛, 房间昏暗，更容易让人入睡，“你高烧太久没有参与事务了，等你好起来......我把最新进展都告诉你。”
薇塔扯出嘲讽的一个笑容。
这话真幼稚。
语气也幼稚。
现在.....竟然轮到利因来哄自己了，就像哄一个几岁的孩子，这让她感到耻辱。
“至少......你该告诉我，军队你在重用谁？”薇塔强忍困意，撑起身，“还是说......你认为深水城只剩下一个领主，我无权参与话题了？”
“不会！”
利因脸上闪过一点少年时的惊惶，让薇塔恍惚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正常：“凯兰。她虽然年龄小，方案激进，但提出的军队改革很有用。”
薇塔脑子里，浮现出一个面孔坚毅的小女孩。
“父亲死在战场上的那一个吗？”薇塔若有所思，“我和她聊过几句，很有想法......只是别走她父亲的老路，沉迷超自然力量，很容易丧命。”
“她父亲......也是我的战友。”利因神色悲痛，“我们都很忌讳这个。”
“那就好。”
薇塔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利因看她一动不动，以为她睡着了。还像年轻时那样，轻手轻脚走出去，把门关上。
......
薇塔重新睁开眼来。
她沉重地看向夜色。她口口声声让别人不要沉迷超自然力量，可私下里，这几年她找了不少巫师，术士，法师......身下的腿越来越费力，当死亡的阴影逼近时，人会渴望抓住一切——哪怕再荒谬的方法，只要有一点点的康复希望，她就会牢牢抓住。
如同溺死之人抓住浮木。
一个术士切中了要害。
“这是神明的惩罚。”他说。
在尼诺继任时，薇塔曾发誓将永远辅佐哥哥。她不仅食言，还联合外人杀害了妈妈和哥哥，神明因此降罪于她。
“凭什么利因没事——”
薇塔疯狂地大吼。
明明是两个人同时策划，可神明只惩罚了她一个人。上天的不公，从她诞生的那天就开始了，好不容易靠自己翻盘，还眼睁睁看胜利果实被夺去。
术士语气幽微：“会到来的......在惩罚失信上，神明从不放过任何一个人。前两任领主的灵魂在深水城堡徘徊不去，您的病才会一天比一天重。”
“我已经下令修葺神殿了。”薇塔说，“供奉了死亡之主克兰沃，为什么还会这样？”
“您亲手杀害血亲，这是很严重的罪过。”术士说，“唯一的办法......只有离开深水城，远离血亲的诅咒。”
离开......吗？
薇塔不甘地看向城邦。
这个她生长二十多年的地方，她亲眼见证了它的繁荣，战火，腐坏和重建。在某一段时间里，她甚至亲身参与漩涡的中心......
要生命，还是权力？
薇塔久久凝视深水城的夜空，目睹它从黑蓝走向朦胧的黎明，黑影般的鸟簌簌而飞，薄雾笼罩整个大地，人们陆续醒来......
第二天。
利因就得到消息——
薇塔要出门旅居了。她没有惊动任何侍者，独自一人，瘸着腿，趁着凌晨打包好全部行李。
“这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