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城堡静悄悄的。
侍者半醒不醒地挤成一团,在门外打鼾。时不时,一声惊呼穿过走廊,衣衫不整的尼诺在和侍者嬉戏,腐臭昏聩的味道充满整个走廊。
薇塔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很辽阔。
她属于更大的世界。
这片大陆,有上百个城邦,几十个国家。以她的学识和能力,完全可以在另一个地方就职糊口。受困于城堡十几年,她第一次有了挣脱牢笼的想法,血肉生长,带来的是精神上的辽阔,她想抛弃一切,抛弃名不副实的继承人身份,抛弃亲人和深水城,在一个四季如春的国家定居。
没人认识她,她能抛掉头衔,只靠“薇塔”这个名字活下去的地方。
星空微微闪耀,像对她眨着眼睛。
那些歧视,死亡的阴影都加速远去。此时,薇塔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放弃过剩的责任心,让这个家族烂下去吧。
她得养好身体,起码能适应十天的短途旅行。还得丰富知识,增长见闻......对了,最好学一门外语。
读了那么多书,薇塔第一次在游记中找到自我。
她怀着无比幸福的喜悦睡去。这是她出生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梦中没有残害,没有哭泣,她一次都没有惊醒。
需要等待。
薇塔对自己说。
明天,就是哥哥尼诺正式继任的日子。母亲身体不太好了,她打算把位子让给尼诺,退居幕后,教导他如何以领主身份治理城市。
明天过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薇塔想,等领主之位稳固后,自己将彻底失去上位筹码,母亲不会再派眼线盯着自己了。她将更自由地读书,学习。连尼诺也会繁忙起来,没人会注意到自己。
等到一个新的国家,她将贡献出自己的知识,成为一名学者......或者实业家,都无所谓。薇塔在睡梦中微笑,总之,她的未来充满光明,不会比以前更坏了。
薇塔的腿有力地躺在身下,将支撑她走出这个城市。
-
几发礼炮后,领主母亲退位,将权柄交给尼诺。
不正常的气温,连连惊叫的鸟群,还有被晒得无精打采的人群,都预兆着这不是一件好事。
但领主没有丝毫动容,对她而言,一切“不详预兆”都可以用外力打破。
她已经这样做了。
从继位,到筛选伴侣,到选择继任人,她严谨按照自己的心意进行。尼诺或许暴虐,但这对领主来说不是一个缺点。
相比之下,其他孩子过于温吞的个性,反而会让她皱起眉头。
“记住。”烈日下,这位辛劳一生的领主嘱咐她的孩子,“要让你的臣民敬畏你。宁可让他们恐惧你的统治,也不要亵渎你的统治。”
领主微微眯眼。
更何况......让尼诺继任,正是出于神明的旨意。
当年她怀胎时,正赶上灾害连绵,她在人群中正指挥修理民舍,一位神使找到了她,“您的孩子将得到祝福......诞生之日,人们将迎来安宁。”
果然。
尼诺降生那天,几乎一夜之间,所有难缠的灾害戛然而止。
领主以一个未来继承人的期望培养尼诺,给他过量的教育,过量的美食和审美品味,当他在异国来使面前侃侃而谈时,领主心中欣慰,这正是一个继承人该有的样子——
他可以对内暴虐,杀死幼小尚在吮乳的小鹿,可以挥霍无度......但永远有着领主的气度。
市民们是很好哄骗的。
只要保证粮食充足,没有战乱,无论你多么暴虐,他们都能忍受你。
......
宴席上,菜肴像流水一样端上来。一盘鹅肉还没吃几口,转眼间又换了炙烤的孔雀肉,据说,这是尼诺亲手猎到的,他喜欢吃半生半熟的口味,透明的肉上还恶趣味地插着一根带血的羽毛。
有人吸了一口气。
薇塔面色平静。
她压根没抬眼看孔雀肉一眼,她轻轻绕过了这盘,伸手够对面的烤肉。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更适合吃熟透的食物。
薇塔被安排在长桌最末端。
她一边吃,一边悄无声息地打量:
尽管哥哥尼诺上台,但主要架构没变化,桌上还是那些老人——实际控制人是妈妈,她还是喜欢用信得过的老家伙。
对面桌角,挤着一些生面孔。
这些是尼诺新带来的人。前两年,尼诺去军事学校学习,挑选了一批最优秀的人才回来,允诺给他们地位和金钱......过了两年,一样也没实现,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尼诺上台,可现在美梦破灭了。
尼诺只任命他们几个军营里不痛不痒的官职,地位中等,薪资一般。
薇塔垂下厚厚的睫毛。
她习惯了这个动作。从小,当她被教导要和顺,要温柔,就会垂下睫毛,盖住眼里的不满和鄙夷。
对面有个男的。
他一直盯着自己看。一块牛排快被他戳烂了,他的目光在尼诺和薇塔之间来来回回,似乎发现了两人的相似点,又惊诧两人位置隔得如此远。
薇塔抬头,给了他一个猝不及防的微笑。
男人愣住了。
“咣当——”餐刀落到盘中,他呆愣愣地盯着薇塔,再也没吃任何东西。
-
日落了。
太阳落到树梢,这场漫长冗杂的欢庆宴终于结束了。宾客几乎散去,可男人还是盯着薇塔。
“有事吗?”
薇塔有点不耐烦。她对深水城任何人都没耐心,更别提尼诺带回来的人。
“我......”男人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我是利因。”
薇塔敷衍地伸出指尖,和他碰了一下。
很热。
是长期体能训练的原因吗?利因的体温比她高了很多。
“如果您不介意......”利因说着话时,甚至不敢看对面的眼睛,因此忽略了她的冷意,“我们一起回城堡,好吗?”
薇塔想拒绝。
马上,会有一个更广阔的新天空等着自己,她不想和任何旧事纠缠。但余光告诉她,妈妈正盯着自己。
拒绝邀请,不符合她“和顺、温柔”的人设。
“好。”
薇塔不着痕迹地戴了个手套,微笑道:“我们走吧。”
利因窘迫极了。
他拿了邻座没用的餐巾,倒了点凉水,仔仔细细把每一根手指擦干净。
余光里,妈妈的视线没有离开。
相反,妈妈还朝自己走来。
妈妈虽然刚退位,但余威仍在。一路上没人敢拦她,连尼诺也是一脸玩味地看着好戏。
快点!
快点啊!
薇塔用眼神催促利因,快点!她想借这个男人摆脱妈妈的纠缠,快走啊!
利因还在原地,一根一根擦他那蠢得要命的手指。
他压根没看懂薇塔的暗示,也没注意到母女间的暗涌。
妈妈拦住薇塔,让人送上了一道甜点。
一道珍贵美味的甜点。
南瓜脆栗饼。
薇塔从小时候就想尝这一口,软糯的南瓜和东方城市运来的脆栗......配上牛乳,味道一定很好。
妈妈从没有这么温柔过,她摸摸薇塔的头发,“从小,你就是一个思虑过度的孩子......你愿意保证,此生顺从你的哥哥,绝不背叛他吗?”
“......我保证。”
薇塔垂下眼。
“那就把它吃掉,亲爱的。”妈妈捏起一块,放到薇塔嘴边,一副不容拒绝的态度,“吃掉,或者获死,选一样吧......妈妈不忍心看你去死,亲爱的。”
薇塔意识到什么。
她怔怔看向妈妈,那块南瓜甜点......上面撒了很多颗粒,她看尼诺吃过几次,不该是长这样的。
“吃掉。”
妈妈又靠近了一点,糕点在嘴边挤压开,薇塔嘴角全是碎渣,“吃掉。”
“......好的,妈妈。”
薇塔跪下。
她顺从地接过甜点,正如她一直顺从的十几年人生。
她吃掉第一口。
“我绝不背叛我的哥哥。”
第二口。
“我余生效忠我的母亲。”
第三口。
“我将辅佐哥哥,保证他的统治顺利。”
......
一盘南瓜脆栗饼被吃得干干净净。
薇塔视线开始模糊,妈妈、远处的哥哥和天空糊成一团,和餐盘残肴搅在一起,视野混乱。妈妈变成了吃剩的仰羊头,哥哥就是那装满鱼骨头和唾沫的餐盘。
“我,我会顺从......”
嗓子甜腻腻的。
薇塔忍不住咳了一下,看见手套上斑斑点点的红,她故作礼仪告退。可刚走出几步,眼前一黑。
-
再次恢复视力。
薇塔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
她下意识想喝水......
动不了。
双腿像死了一样挂在身侧,无力又臃肿的累赘。她腰部以下全部瘫痪,连大脑也受损了......一大半知识都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