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塔躺在床上。
正如她刚诞生时躺在床上一样。头脑空空,双腿麻痹,来世间走了十几年,她没留下任何东西。
第151章
薇塔的梦想彻底破灭了。
她的妈妈,她的哥哥,世界上最亲密最血脉相连的两个人,亲手毁了她的双腿。薇塔只能在这间看不见阳光的卧室里待到死。
她被灌下一大碗又一大碗药剂,侍者手法粗暴,灌完就把她的头甩向一边, “砰”地一声将门摔上。
整座城市的人都知道:
薇塔是一个毫无用处的弃子,讨好她,不会得到任何好处,甚至会招来新领主的怨恨。所有人刻意和薇塔保持距离,甚至出言辱骂,只为博得尼诺的大笑。
除了一个蠢货。
薇塔意识微弱之际,她看见一束白光在眼前晃来晃去。等脑袋不那么重了,她看见了一小簇白领带。不分白天黑夜,她总能更换上最干净的床褥,一点点喝下煮的浓浓的奶油汤......
“......利因?”一天夜里, 薇塔醒来看见了背影。
宴会过后,利因一直留在她卧室里。床单干燥而温暖,一摸,就知道被中午太阳晒得热腾腾的。
“是我害了你。”
利因双眼布满血丝,别过脸, 不敢看薇塔。
真幼稚。
薇塔盯着天花板,无比冷静,“没有你......这一天迟早也会到来,时间早晚而已。”
相处十几年,她无比了解哥哥尼诺的秉性。一旦继任,他会动用一切权力满足他病态的欲望——食欲,物欲,性.欲。遇上流言,他想保住自己的位置,就必须铲除一切造成威胁的敌人......包括亲生妹妹。
“不。”利因固执地说,“是我错了。我太笨,不懂察言观色......你本可以拖延时间,找到更好的生活。昨天,我不小心洒了热水,擦地时,我在床下发现了一本游记......是我毁了你的梦想。”
是吗?
薇塔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也许一生下来,她就注定了这个命运。生在深水城堡,哪怕她不自愿,也会被迫卷进漩涡。不主动击水,只会慢慢沉下去......一点一点。
薇塔盯着天花板上的枝蔓,“你要赎罪吗?”
利因愣愣地看着她。
薇塔转过身,双眼像星星一样闪亮,“你说......你害了我。那么,你要赎罪吗?”
利因感觉有东西哽在嗓子里。
不是为了赎罪,他想说。在见到薇塔的第一眼,就注定他什么都会做的。可一句话上上下下在嗓子里翻了个遍,最后,他选择抓住这个和薇塔唯一的纽带。
“我会赎罪。”利因以血为誓,他割破手掌,滴进薇塔被放血的银盆,鲜红和暗红色迅速缠绕。
“我会协助你,不惜任何代价。”
......
薇塔曾经看过一本书。
该书作者另辟蹊径,将历代领主的能力按不同维度划分,分别是:品格,外交,军事,民生,文化,用人。
作者指出,各项均衡的领主,可以保证在位时的稳定,除非天灾,否则一般不会出现动乱。
各项均衡,加上某一项格外突出,则会在历史上留下美名。比如外交突出的拉格夫人,她建立了12个城邦的贸易往来条约,打通了整个东部经济。军事突出的索亚女爵,将国土面积扩大到继任时的两倍。民生突出的盖拉尔国王,在位期间没有战争,发展畜牧和农田合作,人们的生活水平提高了5倍......
最关键的是:
在文末,作者指出,要格外警惕一项指标突出,另一项格外低的情况。这很可能会引发短时混乱。
薇塔按照标准,为哥哥尼诺评估——
以100分为基准。
品格15,外交85,军事60,民生60,文化30,用人/。
尼诺目前的任命权掌握在妈妈手里,暂时看不出“用人”这一项的得分。
尼诺符合作者提出的经典案例。
过高的外交分,平均的军事民生分,过低的品格文化分。极端值之间相差极大,甚至有70的分差。
这几乎可以预见尼诺的管理风格——
贪图表象,用过高的支出维持深水城的宣传,却忽略民众教育和文化传播。尼诺广招供他取乐的杂耍师,小丑,弄臣,和外城贵族频繁游猎......只会导致一个结果:财政亏空,人心虚浮。
毕竟人心,是需要文化来建设的。
-
怎么击溃你的敌人?
并非攻其长处,而是锁定他的短板,日复一日、持续不断地蚕食进攻。
薇塔和利因约定,每个月第一、三的星期日,凌晨三点,他们将固定在卧室会面。薇塔住处很偏僻,在城堡左翼,这里流传着亡魂不散的故事,入夜根本没人前来。
薇塔慢吞吞吃掉一小块糕点,“首先,你得获得哥哥的信任。你要陪他一起玩,狩猎,美酒,或者追在异乡人屁股后面跑......”
她斜睨了一眼。
利因在着装上有所改变,终于丢掉了那身像铁板样的军装,开始穿礼服定制款式,颜色也更丰富了。
“这样很好。”薇塔说,“但不能完全放纵。哥哥不是蠢货,他分得清谁对自己好......你得适度,懂吗?”
利因:“适度?”
薇塔:“把握玩闹和严谨之间的尺度。我敢说,你要完全放纵下去,哥哥只会把你当做那群异乡小丑,玩几个月就丢掉。”
利因察觉了她语气中的冷意。
他惶恐地低下头,近乎哀求地说:“我不会无节制顺从尼诺的。我绝不会背叛您......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
薇塔轻笑了一声。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施舍般牵起利因的手,耐心教导,“你要顺从哥哥,陪他玩乐,也要适当体现出一名忠臣益友的样子来......比如,你可以突然对他的狩猎暴怒,指责他干扰了平民猎户的生计。他摆宴享乐十次,你顺从八次,剩下两次则拒绝参会,隔天送去财政紧张的报纸......”
“我一切都听您的。”利因不敢回握她的手,小心谨慎地维持在刚好的程度,能感受到她手上的薄汗。
“您的腿怎么样了?”
薇塔向后躺去。
“还是老样子,和锯断了没什么区别。”她勾起嘴唇,似笑非笑,“比一开始就失去更恐怖的,是中途曾得到过,又被同一个人夺走,是不是?”
“你需要时间。”利因吻上她的戒指,“而我......需要耐心。等我,下次见面时会为您带来好消息。”
时间到了。
晨光在树冠间开始嘈杂,空气升温,遥远训练场的第一批士兵已经抵达。
利因安静离开。
走之前,他没忘记为自己的女主人拉好窗帘,点燃安眠的熏香。
......
安静。
安静得过了头。
也许薇塔曾经想过离开深水城,但现在,游戏规则变了......她缓缓摸上双腿,像摸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物件,冰冷,失去触觉。
利因。
利因是一个变数。他的到来,打破了妈妈完美的计划。从此以后,他是她残疾生命的延伸,是她外延的双脚。尽管薇塔双腿残废,但可以到达更遥远的地方——军营,中央庭院,各个城邦往来,哥哥的宴席......
薇塔是头脑,利因是四肢,要两个人合并才是一个人,哥哥不会猜到的。
还有一个问题。
薇塔虽然卧床不出,但深水城堡的卧室比其他任何地方更敏锐,她深知,在权力下,人性有多么不可信任。
利因现在愿意效忠自己,无非出于两点——
一,负罪感。二,第一面的心动。
两点的基础全是情绪,情绪是世界上最不可靠的东西。它今天还存在,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
除非......
薇塔在熏香中昏昏睡去,除非,还有更牢固的东西绑定两人。
-
利因虽然头脑不够敏锐,但在执行任务上......尤其是受到爱情的蛊惑,热血上头去执行时,他倒意外地出色。
利因在军营中获得了不小的话语权。
他甚至获得了前任领主母亲的肯定,能独立管辖一小支军队,负责深水城的夜间巡防工作。
但也到此为止了。
领主母亲不愧是坐了几十年高位的人,她从没对利因打消疑心,哪怕尼诺怎么说好话,说利因陪伴他狩猎,又提出军队改制的好意见......统统没用。
利因的职位升到一定高度,就停滞了。
领主母亲掌握着大部分任命权,这是她给外人的最大权力限度,到此为止。哪怕尼诺提了多少次,她永远一副淡漠的表情:
“要谨慎,孩子。我还能活二十年,我会慢慢教你看清忠心的。”
......
二十年。
尼诺能等待,可薇塔等不下去了。
又一个深夜。
当利因履行约定,在初春第一个星期四凌晨推开卧室时——床上没人。房间没有点灯,窗帘拉开,在暗淡朦胧的月光下,薇塔撑着一根拐杖,向他求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