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矮人嘟囔几句,背上包走了。矮人种族本来就是寄人篱下,四处奔波的宿命,无非是从一个坑换到另一个坑。
口袋里几枚金币,够他们吃好一阵子了。
维亚特身侧的拳头紧了又松,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为了安抚“婴儿”,他已经做了一切能做的事,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效果。镇定法术、解咒、疗愈咒......每一样都有驱散怨灵的效果。
“可情况更严重了。”阿尔迪尔语气沉重,“比没处理时更严重,维亚特,我不想怀疑你......但也需要一个解释。”
“我三天内会找出原因。”
维亚特脸色苍白。在正式进攻“婴儿”之前,他必须找出症结,他的疗愈法术到底哪出了问题?
维亚特故意在手臂上割开一道伤口,施咒......
只见皮肉合拢,血液回流,很快恢复得和以前一样。他的咒语没出任何问题,可为什么到“婴儿”就不管用了。
他找了三天的答案。
试遍了全部可能性,但一一被否定,“婴儿”成了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不仅是这片大陆上的阴影,还是他人格上的。
阴影盖过了他。他变成叛徒、典型的纯血卓尔、狡诈、屠戮者的代名词。
-
三天期限到了。
清理队伍的容量急剧缩小,一开始,两三个矮人拿钱走人。接着,是两个半精灵......到最后一天,队伍只剩下五人:四个战士,一个法师。
他们没法再拖了。密林中溢出的黑气越来越浓,淹过了天空,就算对“婴儿”一无所知也得硬上。
主动出击还有获胜的希望,原地被动......真只能等死了。
一个破破烂烂的队伍,拖着东拼西凑的装备,在人口大规模南迁逃难之际,成了唯一一个逆行的异类。
他们北移,越来越靠近密林。
他们的身躯放大到整片大陆,放大到饱受侵蚀的平原,小到被轻易忽视。黑色的,芝麻点大的队员,在山脊上爬行,一点一点,靠近死亡的归宿。
......
阿尔迪尔临行前,拦下了维亚特。
“你不必去......”他说,“你对'婴儿'的影响机制还不清楚,可能会增长敌人的能力。”
维亚特一句话堵在嗓子,反反复复,最后只能说,“我离你们远一点。我不会直接攻击'婴儿',只留在后方给你们输送生命。”
看阿尔迪尔犹豫,他又追加说:“这次战斗十分凶险,需要补血的法师......我保证,只留在后排治疗你们,绝不会攻击'婴儿'。”
阿尔迪尔最终还是同意了。
没有维亚特,清理小队根本进不到密林深处,很快就会被烟尘毒死......维亚特在后方支援,不论是清毒,还是疗伤,都必不可少。
“你是队伍里唯一的法师。”阿尔迪尔语重心长地说,“我把后背交给你了。”
“.......你不会失望的。”
-
维亚特的确没让大家失望。
但他忽略了一点——
敌人,不一定是“婴儿”,也可能来源于自身的恐惧。当硕大的婴儿头颅在密林升起时,所有队员都惊得说不了话。
只有直面过恐惧的勇气才叫勇气。
在此之前,只是莽夫的幻想。留下的几个队员,或出于对未来声望的渴求——毕竟,只要击溃了“婴儿”,在这片大陆上就不愁被雇佣;或出于对心中“英雄”的朦胧幻影,他们依靠激素和梦想支撑着来到密林。
但积累起来的勇气,在亲眼见到“婴儿”的一瞬间,立刻击溃。
“ ......这是什么?”一个半精灵缓缓后退。
“我从没见过这种敌人。”另一个半精灵丢掉武器,生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幻想。什么荣誉、友谊、承诺都是泡影,他只想好好活着。
曾经逼维亚特放弃攻击法术、承诺会永远坚守在队伍前列的队员开始撤退,他们退到了维亚特的身后。
维亚特的瞳孔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他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些治愈法术对“婴儿”没用,反而会助长它的能力了。
因为......它们是同源的。
......
第一次见时,“婴儿”体积庞大,身上带有残余的神明气息,维亚特就下意识把它划为巨人神的孩子。但这一刻,维亚特正视“婴儿”张大的双眼......
它有着和卓尔一模一样的虹膜。
“婴儿”是两个神明诞下的产物——巨人神,和掌管卓尔的女神罗丝——正因血统混杂,它才会从天上丢弃,掉落在河道边。
维亚特的卓尔法术和“婴儿”一半血统同源,它不但无法净化,只会加剧“婴儿”的苏醒。
维亚特惊惶回头。
他身后空荡荡的,一个同伴也没有。在抛弃掉所有底线、自尊和攻击法术后,他被队友抛弃了,连阿尔迪尔也不见身影。
......
瑟希缓缓握紧右手,法师印记的光芒不断颤抖,手心有点潮湿......维亚特是在哭吗?
瑟希:“你们留下了维亚特......他被'婴儿'攻击,残血逃亡时被卓尔猎人嗅到了,抓回昏睡蜘蛛关了整整半年。”
“我很开心他还活着。”阿尔迪尔的生前记忆说,“替我向他道歉......无论是不是卓尔种族,他是我见过最优秀的法师,包括品格和能力。”
瑟希不会传达他的话。
右手的法师印记仍在接通中......阿尔迪尔生前的歉意,维亚特已经听到了。
瑟希:“你明明跑了,为什么还是死了?还有......我想不通,'婴儿'遗体被你们埋在北部密林,和深水城的郊区森林有什么关系?”
北部密林,郊区森林。
虽然都是森林,但一北一南,相隔甚远,地貌悬殊。
阿尔迪尔露出一个无奈又慈悲的微笑,朝瑟希展开了最后的记忆。
......
见到“婴儿”双眸的一瞬间,意识到它是罗丝女神孩子的不止维亚特,还有阿尔迪尔。
长达200年的生命,阿尔迪尔拥有了太多智慧,阅读过太多书籍。他早该意识到的,当他在河流中见到婴儿的第一眼,就该明白它的母亲是谁。
只是当时“婴儿”腐坏,沉积的尸.斑和暗淡的瞳孔干扰了判断。
只一刻。
阿尔迪尔意识到:这是他一个人的使命。
不是清理小队的,不是维亚特的,只是他一个人的。清理小队走到现在只剩5个人,经受住“婴儿”威慑的只有2个——他和维亚特。
但维亚特是卓尔,他注定无法应战,他投出的每一道法术都会化为“婴儿”的生命能量。
只剩阿尔迪尔了。
阿尔迪尔一瞬间听不见风声,也听不见鸟声。陪伴他200年的自然飞快往后倒退,“我活得够长了......”他对自己说,见证了人类同伴朋友和爱人的相继死亡,他留到现在只是为了这一刻。
他飞快向后跑去。
他没有和逃亡的队员选择同一条路,而是绕道向后。如果真如他的判断,“婴儿”是巨人和女神罗丝的孩子,那么......
他有净化的办法。
......
阿尔迪尔不眠不休地跑了三天。
正如他当初从南跑到北,探寻河流腐坏的源头一样。他再次怀抱缩小的“婴儿”,一路跑向南方。
德鲁伊可以用生命缩小世间的一切物体,因为他们经常变为棕熊、大象,体积太大,老去死亡不好处理,就能用生命的余晖将自己团成一小团,以待自然分解。
阿尔迪尔怀抱着“婴儿”,一路南下,从北部密林跑到深水城郊区,他的双足全部溃烂,胸口溢出毒液。
当初他向北探查污染,是怀着让人类生存之希望在跑。现在他跑向南方,是抱着自己必死之决心。
这是唯一的办法。
深水城拥有整片大陆最辉煌的神殿,众神聚集,可以压制“婴儿”的阴影。深水城外有个郊区,流了千年的瀑布,是安放这孩子的好地方。
跑到最后,阿尔迪尔的眼睛看不见了。
他摸上瀑布最后一块石头,抱着婴儿,沉沉地睡去了。当意识消散的一瞬间,他怀中的黑暗也安静下来,和他一同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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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漏掉了一根脐带。”瑟希说。
阿尔迪尔的计划非常完美。爬到高处又远离地面,“婴儿”就能远离罗丝女神带来的地底力量。还靠近深水城,能受到众神光芒的压制。
但也许跑得太急,视力受损,他漏掉了一根脐带。
这根脐带遗落在郊区森林,半年后自动孵化成形,开始危害周边村民和城镇。作为脐带,它连“婴儿”千分之一的威力都不到,还能引起这么大的风波。
“谢谢你处理了它。”阿尔迪尔微笑,它的身形慢慢变薄,“最后一根脐带消失了,光明将回归这片土地......孩子,你身上有精神力的空缺,击溃我的身体,将会得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