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二十年后,死亡和冬天又找上门了。
凯兰不敢打开伯爵卧室的门,她害怕看见一模一样青紫色的面孔。父亲和伯爵,一个值守受刺而死,直到天亮才被发现。一个长期慢性中毒,直到数年才最终毒发。
永远的青紫色。
凯兰讨厌这个颜色,连带讨厌春天的所有植被和紫色的花朵。她想,这是个诅咒,或许除掉一切青紫色的东西,伯爵就会康复。
紫色花瓶,深绿的盥洗盆,浅青色的礼袍......凯兰整理了一天,偏执地把一切沾边的颜色丢出去。
她疲惫地躺在床上。
却瞪大了双眼......
她无论如何也丢不干净的。
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全是紫色的鸢尾图案。鸢尾,是深水城永恒的领主象征。这座城堡......从诞生之日起,就和死亡的紫色绑定了。
紫色,是权力的颜色,也是死亡的颜色。
-
“阿嚏。”
瑟希揉揉鼻子,怀疑有人说她坏话。
也有可能免疫力下降了。
这几天,她的身体每况愈下,差到已经没办法用积极心态安慰自己的地步了。瑟希很清楚,只要启动死亡尖刺,一切都能好转。
但她不甘心,她总想再试一试。
看看这具身体能到什么程度,最低下限到哪,瑟希必须对自己的状况有足够了解,才能应对魔鬼。
但当前的结论不太乐观。
瑟希本以为,没了死亡尖刺,最低也就掉到普通混血种的水平,没了法术,一样可以物理攻击。
但她错了。
法术一旦退潮,它会带着一切生理机能一起萎缩。瑟希现在只能举起6公斤的东西,连单手持剑都很难。
死亡尖刺,如同寄生虫,一点点啃食掉她的基础生理机能。
瑟希想找塞布丽娜商量对策,可连出门的力气都没有。她躺在床上,用懒作为不愿出门的借口。
终于。
瑟希感觉湿漉漉的,直觉不好,往腹部一摸。
这团泥巴是什么?
瑟希脑子嗡地一响,飞快揭开衣服。只见半个腹部发黑,长出脓疮,又红又肿。
她的半个身体在坏死。
一阵高热从腹部蔓延上头部。
瑟希突然意识到,她没有别的选择了。放弃死亡尖刺,不仅意味着放弃能力,还意味着放弃生命——当初在昏睡蜘蛛,她濒死之际,是靠着死灵术才让身体“复原”。
一旦停用,原本的腹部也要开始腐烂,加速死亡。
这下烦了。
瑟希捂着肚子,只能求助最近的队友。她砰地一声打开4号房门又咣地一声撞开3号房门,“维亚特,快上复原法术!”
说完眼前一黑。
-
这是个平静的一天。
维亚特正打算看点书分散注意力,突然,门外乱七八糟一顿响,他一直烦恼的人像恶鬼一样出现在门外,叽里咕噜说了什么,原地躺倒。
维亚特:?
他是还没清醒,在做梦吗?
第129章
脸上有什么痒痒的。
瑟希闭上眼睛,她确认自己没有睁开眼,两片皮肤合住眼睑,视线一片橘红色:这说明她处于一个光线充足的环境。
但在封闭的视野中, 她看见了一朵花。
这很奇怪。
瑟希从没有过这种陌生的体验, 像是除掉视觉、嗅觉、味觉、听觉、触觉, 她又长出了一个新的第六感官, 她用新的感官去捕捉世界。
她感受到一朵洋甘菊, 花瓣完全打开,每一片都沾进了阳光。她感到自己融进泥土, 像一颗水分子在土壤中穿行。
砰!
水分子撞到一块石头, 突然破掉。
瑟希被炽烈的阳光刺了一下,她爬起来——她见过这个地方, 这是第二次, 她到达了一片一望无际的洋甘菊原野。
“维亚特。”她眯着眼睛看旁边的人, “为什么?”
为什么带她来这里?
瑟希没有记错的话, 这里是维亚特的法师幻境,是最深层的精神领域。一切皆为幻象, 从瑟希和维亚特不用穿外袍, 能好好暴露在烈日下就能看出......
这里的太阳只提供光源,没有温度。
“你的身体极度受损。”维亚特装扮得像个农夫, 长发扎起。 “只有带到这里才能痊愈。”
的确。
瑟希醒来之前, 就感到了最纯粹的治愈能量。她用手一摸,腹部完整, 没有一点伤疤留下。
“......谢谢。”瑟希适应了光线, 开始打量这片原野。
空气中泛着淡淡的血腥味,万物以不合理的方式共存着。云如同疾驰的列车从头顶隆隆而过,众草在脚下蜿蜒慢行。
这很眼熟。
瑟希经过了十几年的应试教育, 最擅长的第一是归纳总结,第二是举一反三。眼前的场景,和以往某些情况可以归为一个子集:
昏睡蜘蛛的三重幻象,欢愉庭院,码头遗迹和母神巢xue。还有猩红平原。
上述都遵循着相同的规律——精神产物,能储存记忆,环境可以据心意随便更替。
最重要的是......
里面能存放法术。
瑟希突然被点醒,被劈开昏昏欲睡的脑袋,她问维亚特:“你的法师幻境......能不能存放法术?”
她紧紧盯着。
这个答案对她很重要,甚至生死攸关。
维亚特不说话,只是微笑着与她对视。
叮咚。
两个人对上了,他们想到一起去了。
某种程度上说,死亡尖刺,不过是一个移动存储容器。
瑟希刚拿到它时,只能释放最基础的攻击,甚至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当冷兵器使。只有打败了蜘蛛母神后,得到了法术位,死亡尖刺才发挥真正的用途。
但四项法术位:【解离毒素,操纵死尸,呼令水域,定向箭矢】,每一个都来源于外界,来源于敌人,和死亡尖刺本身关系不大。
瑟希想,法术相当于电源,死亡尖刺相当于充电宝。
而且很不幸的是,随着使用次数频繁,这个充电宝的功率大大下降,甚至还有被魔鬼偷电的风险。
她之前的戒断行为,约等于不用充电宝了。
但也可以转换思路。比如......为电源重新找一个存储器。这个法师幻境就是当前的最优解。
“给我用。”瑟希直截了当,“当然,我也可以付费,一次性付款或以租金形式。”
她不知道幻境和法术位的容量是怎么计算的。但看样子,这片幻境面积很大,应该能容纳四个位置。
问题一:已有法术位能否移动。
“可以。”维亚特说,“魔鬼锁定了你的死亡尖刺,并没锁定法术。只要将四个法术位移动,死亡尖刺就是一个空壳。”
问题二:瑟希怎么移动。
这玩意没有实体,又不能像存储死尸那样搬进空间......瑟希不是法师,也不懂得移动法术。
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这是跨主体移动。
死亡尖刺属于瑟希,法师幻境属于维亚特,要怎么从一个人转移到另一个人?转移之后呢?瑟希怎么调用?
“按理来说,法术是无法跨越两个人的。”维亚特罕见地移开了眼睛,躲避瑟希的目光,“除了一种办法。”
瑟希:“这办法对身体有损害吗?”
“......没有。”
瑟希:“这办法会影响法术效力吗?”
“......不会。”
瑟希:“这办法能保证我随时调用法术吗?”
“可以。”
瑟希:“那还等什么?”她兴奋地搓搓手,各种优点集齐了,这简直和天上掉馅饼没区别。 “别神神秘秘的,快点搞吧。”
维亚特拧起了眉,“你都不问问是什么办法?”
“我无所谓。”瑟希直截了当,“只要能达到目的就好。”
前一小时,她亲眼目睹自己半个身子烂成泥巴,被一种本能的恐惧击中。在那一瞬间,瑟希突然意识到,没了生命就什么也没有了。
生命第一,力量第二,其他都是空谈。
就算这个办法苛刻到让她吃五十斤泥巴都没关系。瑟希发现,人之所以不害怕死亡,是因为从没真正面对死亡。
一旦进入生与死的边界,写在基因编码里的东西让她脑子只剩下两个字:求生。
维亚特含糊不清地说,“这个办法......源于卓尔之间,两个卓尔可以达成某种约定,通过精神锚点,共享幻境和调用法术。”
“约定?”瑟希警觉,“不会付出什么代价吧?”
她已经被魔鬼那一套文字游戏搞怕了,别再来第二个,她应付不来。
“不会。”维亚特小声说,“不需要任何代价,不需要血液,只要......你同意达成约定,在精神上完全接纳我就好。”
“那好。我完全接纳你。”瑟希笑眯眯的。
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