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出现在这个时候。
在瑟希快撑不住精神压力的时候, 双姝花出现了, 就像瞌睡时递上的一个枕头。
很巧，巧得有点出奇了。
仔细观察......这花还有其他古怪之处。
首先, 双姝花具有“双重习性”, 既喜水又厌水，它应生长在湿度适中的环境里。可这些花的根部全泡进海水, 甚至整个顶端被淹没。
更奇怪的是, 厌水的红色部分并未凋谢, 而是长势良好。
其次, 双姝花全为野生，极难种植。野生花的分布应当不均, 可这些花像是被有规律地种植过, 一字排开，层层有序。
从海岸......一直通到海里。
花没入海水的深度越来越大,到最后,甚至看不清形状，只能看见隐隐约约的白色在水底摇晃。
就像一条邀请进入的通道。
......
如果换一个时间、换一个地点, 瑟希会干脆利落地走开。她是个喜欢下注的人, 但没蠢到用生命去赌。
可此时，在海风的狂卷下，低温不但没让她的头脑冷静下来, 反而激发了冲动。
反正生活已经糟得不能再糟了。
管它的。
瑟希检查好装备，捆好口袋，防止零碎的物品在水中飘开。
然后，对准花的路径——
“咚——”
水面泛起涟漪，但很快被一阵又一阵的浪吞掉了。在大海面前，瑟希是那么的渺小，小到就此消失也留不下一点线索。
真冷啊。
这是她跳进海中的第一个想法。
维亚特说得没错，我果然有自毁倾向。
这是她跳进海中的第二个想法。
在岸上看，海水像一面平静偶有波澜的镜子。但一旦跳进去才会明白，它是一面彻底碎掉的镜子。
无数个玻璃渣在里面翻涌、搅动，让跳海者又疼又冷，幻视割开好几个口子。
瑟希努力睁开眼，想辨别方位。
还好这海水的盐度适中，眼睛迅速适应。盐和矿物质刺激眼球，在表面形成了一层泪膜，瑟希以一个弯曲的水下视角观察着——
她已经离岸10米了。
那些双姝花沿着海底淤泥一路生长，完全忽略了环境，以每行5株的密度往外铺开。
这超乎了瑟希的知识范围。
她对草药学有一点了解，顺带地，对植物的共同属性也有一点了解。虽然野生株的适应性更强，但也不至于到这程度......
海底，长期泡在盐水里，缺乏氧气，缺乏阳光，几乎剥夺了99%植物的生存可能性。
所有反直觉的东西加在一起，像一场荒诞的梦。
没有逻辑，没有道理。
瑟希硬着头皮往前游。
由双姝花组成的道路遥远没有尽头，随着离岸，海底的垂直深度也越来越大......瑟希快看不清双姝花的生长方向了。
她潜入海底的时间加长，频率加快，但弥补得不多。海底离她太远，瑟希连最后一点白色也捕捉不到了。
要想找下去，只剩最后一个方案：
深潜。
还是无氧气瓶、无面镜、无安全绳的深潜，没有任何人身保障，一旦玩脱，等于送命。
瑟希简单估计了一下自己的水平。
她原地实验，在半卓尔的体能加成下，水底憋气在5分钟左右。
但这个估计太乐观了。
一旦潜入海底，还得考虑水压、运动耗能、来回耗时等种种问题。瑟希把5分钟压缩到3分半。
3分半，她告诉自己。
消耗到一定程度，就会体能不济，她在后半段需要更多时间。下潜1分半，回程2分。这是她给自己定的界限。
1，2，3，4......
瑟希在心里计时，深吸一口气，潜了下去。
......
10，11，12......
瑟希以最快水平，4秒1米的速度下沉。
按照科学的下潜方式，她应在不同水压处停留一段时间，慢慢适应后再加深。
可她来不及了。
下潜时间一共1分半，她只能舍弃掉安全和舒适，以最高效率进行计划。
5米，6米，7米。
下潜深度一点点增加，瑟希看清了双姝花的轨迹......它们聚集向前，像拥有了独立意识，朝同一个方向开花。
里面一定有问题。
8米，9米，10米。
安静。
绝对的安静。
夜晚微弱的月光已经照不到这个深度，眼前漆黑，像割去了视觉。
杂音消失，像砍掉了听觉。
水的阻力很大，瑟希把自己往下推，每一个动作是放慢的0.5倍速。
11米，12米......
瑟希的感官失灵，如同被一个密封的罩子扣住了。她断绝和外界的一切往来互动，周围只有海水，和时不时擦过手臂的一块硬物。
等等。
瑟希抬起右手。
法师印记的微光，可以给水底提供一点照明......刚刚擦过手臂的硬物，是个糖块。它被牛皮纸包好，盖上最著名糖果店的徽章。
海底怎么会有糖块？
13米，14米，15米。
水压开始起作用了。
体感告诉瑟希，水压已经翻倍，约等于2个大气压。她的动作变成0.25倍速，缓慢下沉。
那水中的糖块、双姝花的盛开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在那边，水中隐隐现出一个建筑物的轮廓。
是水下宫殿吗？
瑟希脑子混乱地想着，此时，抑郁期、呕吐感、身体上成倍的压力、来自四面八方的挤压感一起作用，她思路开始不清晰。
是海底城市吗？还是海神的居所？
16米，17米，18米。
是沉船。
长年累月的盐水腐蚀，已经让栏杆全部朽坏。甲板、船舱外部、甚至船锚都爬满了水生植物，鱼类在缝隙中栖息。
船头标志写着：“ DR1356年建造，商船”。
是12年前。
船舱似乎盖上了一层覆膜......如同一个海底泡泡，把重要设施包裹起来。其内部没有任何水下生物，似乎......
瑟希惊住了。
似乎是一个仿地面氧气环境。
19米，20米。
心跳和呼吸都放慢了，瑟希快坚持不住，有少量的水进入鼻腔。
眼前出现白光。
这是不妙的身体反应，一旦缺氧严重，她随时可能晕厥......甚至死去。
“你在哪里？”
模糊的话透过水波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瑟希看向右手，是维亚特。
他突然和自己连线，语气有点匆忙：“你在哪里？为什么生命体征出现问题？”
要死。
看来这法师印记是长在手上的一个“寄生物”，不仅能沟通，还能实时检测身体。
瑟希没办法回答他。
她在水下无法说话，一旦开口，就会有大量海水倒灌进入喉咙，最多只能打手势。
可是，维亚特也看不见啊。
体力逐渐流失，瑟希抵达目的地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在朦朦胧胧的时候，她听见维亚特说：
“你的变身术卷轴呢？”
瑟希：......
靠。
抑郁害人，熬夜害人，她的脑子已经彻底完蛋了。
她压根忘了这茬，口袋里还有一个可以变鱼长鳃的卷轴没用......她之前都干嘛去了，纯粹自我感动。
瑟希抵住水压，想伸进口袋拿卷轴......
就在这时，一个触须从法师印记伸出来，舔了舔海水，又急速收回去。
维亚特：“海水？还好你够聪明，没用变身术卷轴。那玩意只能让人变成淡水鱼类，在海里死得更快。”
瑟希：......
很有道理。
她默默把手收回来，又开始专心下沉。
瑟希此刻很想把维亚特从印记里揪出来，爆锤一顿。他这一番话有任何意义吗？除了耽误时间，是觉得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瑟希怒火攻心。
这一下，她觉得脑袋也不晕了，肾上腺素又挤出来一点。她化悲愤为力量，用最后一点力气，伸手够距离最近的覆膜。
“啵——”
清脆一声，像泡泡炸开了。
瑟希周围的水压一瞬间消失，被堵住的耳朵、胸口、鼻子恢复通路，包裹她的是最熟悉最可爱最不可或缺的——
氧气。
瑟希掉进了船舱覆膜中。
......
这是水下的另一个世界。
富含氧气，隔绝海水，甚至还有很多生活痕迹——装了腐坏水果的木桶，破损的陶罐，鱼钩，水手值班日志......
看起来，就像一个正常运转的商船。
唯一古怪之处，就是甲板上浸满了海水。明明覆膜的隔离效果很强，可地面上每一处都是湿的。
瑟希大口呼吸，终于缓过来一点。
她恢复正常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翻找变身术卷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