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
刚吐完的矮人水手回来了,他好奇地询问。
矮人哈维:“......呃。”
瑟希:“乱葬岗的尸体肉块。”她干脆利落地补充道——“切下的人体组织,死了几百年,你要闻一下吗?”
“我,我,不......呕——”
那个可怜蛋又跑去外面吐了。
......
“所以,父神之眼是怎么回事?”
此时周围人走的走,吐的吐,瑟希趁机问矮人哈维。
没人会注意到他们。
矮人哈维轻咳一声,压低音量:“怎么,我没想到你还记着这事......”
“我记忆力一向很好。”瑟希挑眉。
“好吧。”他欲盖弥彰地挡住视线,说,“父神之眼,听名字就知道......它是'父神'的洞xue ,是你在冰原上看到的那处突起。但你得先回答我,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当然是——”
“不要说藏书馆。”矮人哈维打断她,“我智力没问题,听得懂谎言。你得先对我诚实,我再对你诚实。”
“好吧。”
矮人哈维的话有道理。
瑟希把自己穿越暗门、看见冰原并杀死巨人的事都告诉了他,当然,她刻意省略了重点:比如15箱宝藏和魔鬼。
这两个,一个是她的关键优势,一个是她的软肋。多一个人知道都不安全。
矮人哈维叹了口气,“好吧......我从头讲起。你知道的,这片大陆有两处极难生存的土地,北部的至高冰川,和中部的艾诺奥克沙漠......”
瑟希心想:我不知道。你怎么不从创世纪开始讲起呢?
但她表面还是一脸认真,“嗯嗯。”
“这两处,就占据了40%的土地面积,极其耗费资源。每一年寒霜南下,尘沙四侵......”
瑟希:“......”
矮人哈维:“咳咳,我讲快一点。总之,据说在至高冰川以西,就藏着'父神之眼'。这是安南的一座地下神庙,建于远古时期,没人知道它的确切位置。”
“安南?”
“安南是巨人种族的神明。”矮人哈维解释道,“这很少见,特别在今天,巨人种族已经在大地上消失了,更无人供奉他们的神明......”
巨人。
瑟希想,难怪......难怪冰霜巨人会出现在那附近。可是,无论安南也好,巨人也好,听起来都和现在毫无关系,就像一个过时的远古神话。
“所以我很诧异。”矮人哈维说,“人们都忘记了巨人,更忘记了安南这位世界的祖先、伟大的创造者......你怎么会提到?”
“你不相信我是从藏书馆看到的,为什么?”瑟希抓住重点,反问。
矮人哈维又叹了一口气。 “我说过,大家都忘记了巨人,不止是记忆,还有纸张、历史和书籍......作为冒险者,我活了整整50年,才在北方执行任务时听到'安南'的只言片语。书上是不会提到的。”
瑟希沉默了。
她一直自以为是,以为靠随机应变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可她忽略了一点——自己不具备这个世界的基础知识。
缺乏基础知识,就会不经意透露过多信息,暴露自己。
不过,她稍微宽慰了一点——
这位“安南”不构成威胁,她可以暂时放过这条线索。
“所以......”矮人哈维小心翼翼问道,“你真的,亲手杀死了一个巨人?”
“他不算真正的巨人。”
瑟希回忆,与其说他是巨人,不如说是和魔鬼签订协议后,体型被迫膨胀化的人类。
但这个答案更让人不好受。
杀死卓尔,杀死巨人,瑟希还可以找借口安慰自己。
一旦把武器伸向人类,她有一种同类相残的病态感。尤其......在今天见到埃尔文和鹦鹉后,她第一次选择视而不见,不求情,不干预,不拯救任何生命。
这种感觉很轻盈。
没有道德负担,不用对任何命运负责......
可瑟希还是没法骗自己——她是在“适应”这种生活方式,她不是本性如此。
适应,是一场漫长又折磨人的过程。她必须把22年塑造的三观全部推倒、重来、再建立,这期间伴随无数次的自我否定。
矮人哈维看出了她的挣扎。
这种情况不少见,尤其在那些较晚入门的冒险者中,他们总要“说服”自己去杀人。
“ ......这是冒险者的宿命。”矮人哈维说,他拍拍瑟希的肩膀,“你会对你遇见的每一条生命产生怜悯,试图救赎,最后放弃。”
瑟希苦笑,“我已经感受到了。”
矮人哈维继续说:“我的经验是离开。离开这片土地,这座城市。”
“离开?”
瑟希没想到,这个答案也太轻飘飘了。
“就是这样。”矮人哈维点头,“离开你成为冒险者后的第一个城市,大家都是这么做的。”
瑟希大概懂他的意思。
第一个城市,见证了冒险者从普通人到任务机器的转变,他们开始学会搜寻目标、杀人、处理尸体、冷静应对盘问。
这是个不成熟又痛苦的过程。
一旦转变成功,冒险者就会离开这座城市。
“我也一样,我的第一座城市是安菲尔。”矮人哈维说,“自从15岁那年,我再也没踏进去过。”
“可我短期内,还没离开深水城的想法。”
瑟希还有和伯爵利因的三个月约定,还有南瓜,还有凯兰......她的牵绊太多,没法轻松离开。
“但那一天总会来的。“矮人哈维看向她,意味深长,”你会离开深水城,这是冒险者的第二个宿命。”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瑟希的语气尖锐起来。她讨厌被人定义,更讨厌被早早预言未来。
“因为厌倦。”
矮人哈维给自己泡了第二杯茶,茶色转浓后才开口——
“选择冒险者职业的人,我们骨子里就带了一样东西——厌倦。我们无法在一个地方安定下来,要么是你先厌倦,要么是这的市民先厌倦。市民们开始轻慢你,侮辱你,最后用莫须有的罪过赶走你。”
“怎么可能?”
他越说越离谱了。
冒险者的职责和“雇佣兵”类似:收钱办事,天经地义。不至于被市民们讨厌吧?
矮人哈维沉默了很久,最后决定,还是告诉她这个残酷的现实。
他做了几十年冒险者,被无数次证明的事实——
“冒险者的存在是不详的。想想吧,冒险者都会在哪儿出现?杀人现场,被怪兽袭击后的田地,异教徒的集会......
我们的存在就意味着灾难。当人们遇到困难会想到我们,可一旦困难解除,我们只会勾起他们对往事伤痛的回忆,我们只会惹人厌恶。 ”
......
海风又冷又急。
瑟希回头望去,她离水手之家至少走出3公里。
3公里,逆风慢速,走了整整40分钟。
水手之家已经塌缩为一个圆点,它的灯光,它的顾客,还有它变质过期的菜肴通通缩到无法识别,瑟希才安下心来。
她在逃避。
理智告诉她,矮人哈维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她的本性极易厌倦,爱说谎言,随着战斗增多,又加上一条漠视人命。
症状只会越来越重,这是冒险者的职业病。
走出40分钟,瑟希才意识到——除了早餐,她今天没有吃任何东西。
胃部早就空了,又痛又涩地纠缠着,最后彻底麻木。这是她进入抑郁期的征兆,对任何食物提不起兴趣,哪怕再饿,都可以漠视掉这种本能。
抑郁期、杀人到麻木的职业生涯、撒谎、生活里漏洞百出危机四伏......偶尔有光亮,但黑暗面太多,她甚至难以应对。
有什么意义?
海风又急又冷。走出3公里后,海潮似乎更汹涌了,它们撞击岸边岩石,打出一个又一个翻白的波浪,泡沫四溅。
瑟希继续往前走,她诞生了一个古怪的想法——
走完整条海岸线,她再回去睡觉。
不论多晚。
海潮汹涌地奔向脚面,又败兴而归,留下一层层白色泡沫,它们从未消失。
等等。
一根神经挣脱了下沉的脑袋,瑟希意识到不对劲——
过去好几分钟,白色泡沫都没消失。
这不合理。
瑟希观察海潮的节奏起伏,一分钟后,她抓住退潮趋势,立刻跑去观察——
不。
这不是泡沫。
它们是被海浪打蔫的花丛。
......
一根茎上分出两朵花,它们同时开放,但习性相反。
一朵通体洁白,喜水好阴。另一朵却是珊瑚红色,喜阳耐旱,暗到在黑夜里看不出存在。
是双姝花。
第78章
特纳的话如同在耳边响起——
“它是深水城常见的一种植物,长在海边。一根茎上分出两朵花,不能相容,互相争夺养料,直到一方彻底凋谢为止,所以被称作'双姝互害' ......这么矛盾的花朵,正适合治愈矛盾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