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围观群众十分捧场的掌声中,这首歌以其雄壮却又不失柔情的教堂管风琴般的琴声前奏缓缓开场,很快弦乐长长汇入,汇成几十秒史诗般的宏大乐章。
高思远握着话筒,以他模仿原唱标志性中低音开场——他们乐队里包括已经提前留美的前主唱学长,全都是史密斯飞船的粉丝,因此这首歌内部排练次数不少,他还算游刃有余,边缓慢唱着边提前酝酿着高潮的情绪。
“Icouldstaylostinthismomentforever”
“EverymomentspentwithyouisamomentItreasure”
……
唱到这里,鼓声切入,层层递进入高潮。
而与此同时,高思远老毛病也犯了——唱歌和电吉他总有一个会进错拍,不能两全。
他边唱边弹仍不忘往旁边的何意身上瞄了一下,见她也没什么反应,就放松了下来,毕竟乐队内丢人无所谓,丢到半生不熟的美女跟前就更颜面不保了。
高思远秉持着这样的精神继续往上吼着高音,准备到何意的part的时候一定给她个提示,这毕竟是同为学习部干事的他能给出的最大的关怀。
很快,第一段终于唱完,他莫名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干回了他的老本行,弹起了电吉他间奏,边畅快笑着朝何意抬了抬下巴,示意马上到她了。
“Lyingclosetoyoufeelingyourheartbeating”
“AndI'mwonderingwhatyou'redreaming”
何意举起话筒,歌声如水清亮出腔,音色近乎破晓前的第一束光,瞬间便牢牢摄住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她的嗓音高昂跳落,张弛有度,下一秒仿佛就要跃入高音的深渊,却又用稳稳的气息再次托住,听感与技术兼具,哪怕再不懂唱歌的人听了,也只会像此刻的观众们一样本能叫好。
“哇——好好听!——”
“好!——”
高思远呆立当场,手上的动作差点停了下来,他不顾现在还在表演,飞快跟他的“宿敌”贝斯手和整天给他甩脸的高冷姐鼓手挨个对视,用口型表达他的震惊——
“我靠我靠我靠……”
他原地快跳起来,再度百分百投入进自己的电吉他中,拨弦的力度不自觉越来越重,全然忘了排练时的幅度。
高思远决定剩下的part都留给她唱吧,他抛砖引玉做到这里也就够了,可不能再惨无人道地对比下去。
而迟归的眼里,却又是与旁人不太一样的震撼。
他从不惊讶何意唱歌竟然这样好听,因为以他对何意的了解,她是绝对不会在做的不好的时候还会勇于在人前表现的,但凡她愿意展现百分的程度,那么她内里必然已经完成到了两百分的级别。
她就是这样的人。
只是即使有这样的心理准备,他也忍不住为此刻的她动容。
她的歌声泄露了真正的她,那个几乎从不向外展示的她——
透过她谨慎平淡不愿多言的躯壳,内里是一道如光如虹耀眼到不可逼视的灵魂。
迟归的目光被胶着在这个光里却比光还要璀璨的存在上,久久不能回神,直到余光看到周围有人已经拿手机在拍了,他才赶紧掏出手机来也开始记录这无比宝贵的一幕。
“Lyingclosetoyoufeelingyourheartbeating”
“AndI'mwonderingwhatyou'redreaming”
唱歌似乎是一旦开启就会忘我的本能,何意只顾着一句句唱下去,沉浸在这最放松舒适的氛围里,许久后才终于聚焦视线,与不远处似乎从未偏移过眼神的迟归对视上,她的脸颊重又热切地涌起温度——
在她终于反应过来她所唱的歌词含义之后。
“ThenIkissyoureyes”
“AndthankGodwe'retogether”
何意将自己的眼神挪开,不再看他,可数秒后又不由控制地回到他似乎一直专注盯着自己的脸上,他的面庞始终带笑,手上还在举着手机录着视频,在记录这样的时刻。
似乎,没有什么再需要掩饰的了。
何意露出了她最出于本能的笑容,灿烂,直白,坦诚,热烈。
“Ijustwanttostaywithyouinthismomentforever/
Foreverandever/
Idon'twanttomissonesmile/
Idon'twanttomissonekiss/
Ijustwanttobewithyou”
……
“何意何意!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乐队啊!”高思远狗腿子式绕着她转圈不停游说。
“你唱得多好啊,不加入我们乐队就浪费了啊……”他开始各种偷换概念。
“就当救救我吧,我真的不想又弹吉他又唱还动不动错节拍错音啊啊啊……”
少言寡语的鼓手竟然也朝何意露出了恳求的眼神,和她那冷峻的神情很不相配,“也当救救我们吧……实在不想要破音概率百分百的主唱了……”
何意刚唱完这样一首歌,正是心神激荡的时刻,但还是强自冷静下来,对他们说,“谢谢你们邀请我,我想要花一点时间考虑一下。”
待到她和迟归并肩远去时,身后还传来了高思远撕心裂肺的呐喊。
“不管考虑多久,最后一定要答应啊!啊!!”
“他们有这样的反应是正常的,毕竟你唱得那么好,专业歌手的级别。”
称赞从迟归的口中出来,听着就是格外得悦耳。
何意弯唇一笑,故意“挑刺”,“你有将专业歌手们和我做过对比分析吗?不然怎么能下这样的结论。”
迟归微微抬眉,表演式的夸张惊愕,一副被指点到的恭谨模样,“确实是我的失误。”
但他似乎永不会在口头上服输。
“但在迟归的评判标准里,你无论哪个维度都是满分。”
何意终于绷不住笑了,“在吹捧人的级别里,你也一定是满分。”
他们在路上走走停停,随意闲聊。
“你既然唱得这么好,怎么高中的时候从来没有听说过,也没有见过你参加学校的表演?”
迟归不免疑问,他高中时候听到过关于何意的传闻只停留在了成绩与颜值上,从未听说过有关她的兴趣才艺。
如果是几个月前的她听到这样的疑问,想必只能郁郁不愿回答,但近来她解开了诸多心结,心态轻盈,提起一些不愉旧事,也充分能够心平气和。
“我初中时候
是少年宫合唱团的,以前也学钢琴考级过,不过上高中后我妈妈就让先暂停了这些跟高考无关的爱好,毕竟我又不参加艺考……”
只是说着说着,她难免还是喃喃叹道,“明明小时候还是她硬要让我去练琴练声……”
每个放学后和周末,刮风下雨从不间断。
却又在升高中前毫不犹豫地强势切断。
妈妈似乎在她前进的路上画了一条笔直的轨道,轨道终点也许会通向那个她所期待的最好的未来,但也许也不会,在路途过程中,所有错轨的枝杈都会被她修剪干净。
她的眼神游移到迟归的面庞上,光影错落之间他的轮廓鲜明而深刻,她盯着他看了许久,默不作声,脑中电光雷鸣之间闪过了一个新的认知——她忽然明白了。
迟归——他其实是自己长这么大以来,第一个主动地自我地完全不出于任何人的要求指引强迫,去选择的存在。
喜欢迟归,更是一个完完全全背离妈妈的要求,彻底由自己做出的选项!
何意的胸口心潮翻涌,她却一直不曾出声。
迟归望着她垂首沉默的样子,曾在寒夜里目赌她蜷缩着小声抽泣的那一幕竟与之悄然重合,心口不由隐隐作痛,他意识到了,她当时会躲起来哭泣的真正原因。
他几度张口又合上,往日的口才似乎没有什么用武之地,也不敢轻易去开口安慰,害怕自己会戳中她的伤口。
何意却自己先开口了,她竟带着些释然的笑。
“我之前,和我妈妈有一些矛盾,导致我也陷入了一些怪圈……”
“那就是——凡是妈妈认为是对的那就是错的,凡是她让我去做的我就一定要坚定去反对的……”
“这一度让我无论是学业还是生活都很苦恼……”
“前一阵子,我才意识到这样一刀切的想法很不可取,如果我一心只想着走在反对她的一切的道路上,那等于走在了另一条由她完全掌控的路上,不是吗?”
她抬眼与迟归对视,眼里竟有些湿漉漉的,乌瞳里却闪烁着比任何时候还要更加烁亮的光。
迟归心头一颤,他同样郑重其事地点头,发自内心用他最严谨的口吻称赞鼓励。
“你很聪明,也足够勇敢,你已经成长到了能够分辨你的妈妈对你的控制的矛盾性,也能够识别她为你做的选择的正确与否……”
“所以你现在不用畏惧任何事情,走你认为正确的路,做你认为正确的选择……”
何意的眼眶也渐渐有些泛红,却下意识屏住呼吸来抑制突如其来的哭腔。
她不想让自己显得过于多愁善感。
迟归最后对她说——几乎是最完整的祝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