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嘴也许也挺灵。
迟归越过在座位上体积庞大的唐睿驰，遥遥看向了这家餐厅的玻璃门外，那儿正朝这里走来一群年轻的男女，其中最边上的两位并肩同行，正微微侧身说话，晚间的路灯灯光落下来，将他们笼进了同一片光影之中。
这一幕似曾相识。
何意和林知行，又一同出现了。
迟归本就莫名风起云涌的心间又卷入另一股气流，刮得心房紊乱，说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什么奇怪的情绪。
他好像，不太喜欢她和这个家伙一同出现。
何意似乎是和一群人过来聚餐，他们在自己对角线方向最远的长桌边坐下，她又恰好和林知行面对面落座。
林知行像谁派来的专业服务员似地先是给她倒水，取纸巾，递抽屉里的筷子，忙活个不停。
她也只是带着浅笑看着对方，不知道在说着什么话。
明明她平时经常一本正经又时而呆呆的，不怎么爱笑，偏偏每次碰到这人总是笑得很开心。
迟归握着水杯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心头那种奇异的情绪更为明显，方瑞驰在眼前张大嘴巴叽哩哇啦说话的样子好像也被谁按了静音，被他隔绝在外，根本听不见。
直到这家伙也转过头去看向那个方向。
“何意和林知行，他俩不是一个我们学校一个隔壁大学的吗？怎么凑到一起的？”
“……听说要不是何意她爸妈都是我们学校老师，家里高压政策，他俩差一点就谈上了，好像有人偶然碰见过他俩在学校摄影器材室里拥抱呢……啧啧，想不到啊……现在这是再续前缘了？”
方瑞驰眼睛盯回锅里，继续去捞红油锅里深藏的那些肥牛，半天没见迟归回答上一句，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地抬头。
只见他坐在原位，垂眼望着他手边的那个玻璃水杯，额前的刘海垂下来半遮眉眼，明明坐在灯光下，整个人却莫名有点晦暗。
“不可能。”
迟归沉声否定。
他比谁都清楚，何意高中时候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每天所有的时间都严苛划分给每一科目，怎么可能有心思和其他男生发展这种超出友谊的关系……
这种猜测都只是捕风捉影，极其荒谬。
“啊？什么？”
方瑞驰筷子停在半空中，嘴巴也张大定格，差点没反应过来。
“哦你说他俩啊？”
“也不能算不可能吧，毕竟林知行这家伙在女生里也挺有人气的，虽然没哥们你火哈……”
说到其他人的八卦，那就正好是他的业务红心了，他兴致勃勃地将捞出的肉放到一边，只顾着先指点江山。
“他这种风格呢，跟你就完全相反……你吧，算是高冷酷帅狂傲派？他呢，是那种温文尔雅斯文派，女生和女生口味也不一样，有的人好你这口，有的人就喜欢这种温柔贴心款……”
“像何意何大校花这种女生，公认的高岭之花女神，你看，你总不能指望她来追你吧？……”
“男女之间谈恋爱，最后还是要看互补的，你看经典偶像片里都是这样的，高冷学霸帅哥都是配阳光明媚小太阳，冰山美女要么配嬉皮笑脸搞怪男，要么配温润如玉贴心人……”
光说还不够，他开始上道具，一手一个将自己和迟归的水杯高举起来，轻轻一碰，响起清脆击声。
“但你想想，假如是两座冰山，他们能主动互相靠近吗？能互相融化吗？”
“碰一块只会冻得更瓷实啊哥们……你说对不对？”
他为自己这个绝妙的比喻加演示得意半晌，也没听来一句赞赏。
面前迟归的脸色，好像，比刚刚，更差了一点。
“你怎么……”
方瑞驰说一半忽然顿住，脑中瞬间噼里啪啦一阵电流闪过，电得他只顾着八卦说教的心总算清醒过来，刚刚随口问的迟归和何大校花的篮球场情缘一事此刻重回脑海，他终于明白了什么。
这下嘴皮子再溜的他也开始打磕巴，但仍努力急转话锋，赶紧给刚才这些话开辟新思路，打上新补丁。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老定律不能用在新题目上，当我们的实力能够碾压的时候，想怎么解就怎么解！”
“就比如迟归你，长得够帅的了吧？说实话现在离开溪城来到咱们首都，来到清大这种地方，这么久了我也没觉得哪个男的有你帅！颜值上你百分百碾压了呀……”
“何大校花那眼睛水灵灵的一看眼神就好，绝对能看
清楚你跟林知行哪个强！肯定选你呀！……”
迟归彻底黑脸，开口时牙根都不由咬紧，“我不是这个意思！”
“是是是，我就这么一说……”
毕竟是帮自己挺过期中考，期末考可能还要跪求他的大恩人金主，方瑞驰还是很懂眼色的，只好顺着他应和。
但似乎，不起什么作用。
*
聚餐的流程总是千篇一律，吃吃喝喝开开玩笑回忆过去展望未来，桌上几乎没人在动筷子的时候，基本上也该结束了。
但总有人会借机起哄续摊，高思远就是代表人物，“今天是周五啊家人们！这么早回去干什么？我们去ktv唱歌吧！”
响应的人还挺多。
柴莹学姐已经开始在手机上搜索附近ktv预定。
何意看了一眼手机，确信这完全不是“这么早”的时间，去唱歌至少要两小时起步，加上从餐厅到ktv以及之后返校的时间的话，她今天就势必无法早睡，周末的学习计划也一定会受到影响。
在这种可去可不去的情况下，她是绝对不愿意浪费时间去的。
想到此，她朝学姐靠近过去，“不好意思，学姐，我今天得早点回去了……”
柴莹看得出她不是爱闹爱玩的性格，也不强迫再劝，只爽快挥手，“嗯，好呀，回去路上小心。”
高思远朝着林知行猛眨眼，清清嗓子故作正经建议，“这么晚了，反正知行你也不爱唱歌，正好顺路送何意回去……”
时间早晚在他嘴里那是见风使舵在变。
林知行看向何意，笑着抬手，“一块走吧？”
何意对他没什么恶感，林知行其人说话做事挺有分寸，身上几乎没有大部分男生会有的那种盲目自信或是表现欲过强的毛病，只是普通的高中校友，同行一段路也没什么，尽管她并不需要对方送。
高思远那唯恐天下不乱的看热闹表情她高中时候也见多了，普通的两个男女同学但凡靠近半米，周围就会响起起哄声“哦呦呦”之类，似乎是这帮人枯燥学习之余的免费调味剂。
这种时候，冷面以对不给反应是最好的应对方式。
两人在餐厅门口的路边和热闹的ktv大军们挥手作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十月底的晚风拂过身体，已经足以带走身上那层稀薄暖意，何意穿得是针织开衫，白日还好，晚上的寒气无孔不入，她下意识将衣服前襟往胸口拢了拢，肩膀缩紧。
“你冷吗？”
林知行见她这样的反应，立即开始脱自己身上那件风衣外套。
何意眉头一动，忙抬手阻止。
“不用脱衣服给我，我没有冷到那个程度。”
大概她素来直白的话语令对方动作一僵，林知行的笑容也有些不太自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开口说话时也似乎组织不好语言。
“啊……这样啊，哈哈……”
他转换了话题重新开口，“你平时周末会做什么呢？我的话有时候会去看演出，或者和朋友打打羽毛球。”
“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图书馆，偶尔会参加一点社团活动。”
何意如实以告，但并没有补充细节。
这样明显像是尬聊的对白一直持续到某个路口，对方除非是真的想跟着她再夜游一趟清大，不然现在就该沿着这条路回他的学校了，何意停下脚步，准备礼貌告别。
林知行的脸上是一种欲言又止，几番纠结的神情，最后才像终于鼓起勇气。
“这个周末你有空吗？我这里刚好有最近一个来京市巡演的乐队的门票，要是你感兴趣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去……”
何意侧过头，目光第一次探究地从他的脸上缓缓扫过，将这种隐隐有些熟悉的神态与大脑中的记忆做了比对，心底某个雷达“滴”得响了一声……
原来如此。
她更加果决干脆地摇头。
“不了，我周末已经有计划了。”
想了想，她又补上一句，“祝你玩得开心。”
林知行眼中紧张里略有几分期待的神采瞬间便黯淡了下去，他嘴巴张合几次，才终于挤出一点平时的笑意，声音也干巴巴的。
“好……”
“那，我就先走了，再见。”
她指了指清大的方向，礼节性挥了挥手。
林知行似乎终于调节好了心态，重现几分平时那温文神情，微微颔首，同样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