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的应该是叶莲娜在舞台上背对大家拍的全景合照。
“那我们呢,我们作为组织的工作人员,没有单独合影的机会吗?”李若竹可怜巴巴朝她继续问。
柴莹扶额,“回头看情况吧……”
叶莲娜本尊出乎意料的随和。
她显然早已准备腹稿,嗓音沉稳,拿着话筒在台上演讲时的速度不疾不徐,给翻译留下充足而又不过分的时间空隙,而且作为以文字及摄影作品出名的调查记者,即便在场大家几乎都听不懂俄语的情况下,也能感觉到她的口条堪比出镜记者。
与大家的预期相悖,她并没有在这样的场合过于避讳提及她的职业生涯中与政治相关的部分,反而以此作为开场引入。
“十年前,我在阿勒颇医院地下室发稿时,无线信号只能维持90秒……”
她摁下手中的遥控按键,身后的落地大屏上显露出一张当时使用的卫星终端设备的照片。
“而今天,算法能在1秒内屏蔽一条战地视频……可我始终认为,技术进步不该成为真相的敌人。”
……
“来之前,与我沟通的工作人员请我在演讲的最后,以一位老新闻人的视角,来给今后无数新闻从业者一些忠告建议,我的第一反应是,今后真的会有这么多新的新闻人吗?”
叶莲娜的俏皮话通过翻译之口而出,在台下满座观众里也引发了一阵善意的笑声。
她也笑了片刻,转而正色道。
“可是,我年轻的朋友们,不论今后这个世界会有几位新生的新闻从业者,我都要说……”
“在这个技术日新月异的时代,你们尤其要注意真相的重量与速度之间的博弈……”
“尽管这个时代很多人已经抛弃了这个观点,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要记住,准确永远比快速重要……”
“十年前的阿勒颇,我曾用卫星电话传回一条三十秒的语音报道,那是医院遭袭后的现场哭声,当时我的编辑要求我补上一段冷静的现场描述……”
“但我说,‘这就是现场,哭声远比我的语言更真实’。”
“新闻的第一要义不是‘快’,而是‘准’!
“今天的算法推送机制却正在杀死这种克制……我的摄像机曾被狙击手的子弹击穿,但比这种物理威胁更可怕的是,如今一篇AI生成的假新闻能在十分钟内覆盖数千万用户……”
“我希望你们今后从业的第一天,就要为自己写下三条不报道铁律——一,不渲染暴力细节换取点击量;二,不为信源安全妥协事实的完整性;三,不把任何群体简化为‘好人’或‘恶魔’,新闻只是忠实的旁观者,不是审判的大法官。”
……
“谢谢大家,我是记者叶莲娜科瓦列夫斯卡娅。”
现场掌声雷鸣,许久后才渐渐平息。
何意在舞台一旁注视着舞台中心聚光灯下的叶莲娜,看她在讲述自己的职业时那极其自信沉着的姿态,像一道雨后云间迸射出的极亮的强光照进了这个初生的世界,头顶漂浮的那影影绰绰的灰影不知不觉渐渐消泯,她的内心不由一片热潮澎湃。
活动结束后的后台,部门里的大家如愿以偿排队和她合影并拿到了签名。
何意排在队伍末端,等排到她的时候,叶莲娜的神情里也没有任何不耐,仍旧亲切地搂住了她的肩膀,对着镜头比耶。
在签名的时候,叶莲娜在她的笔记本一页龙飞凤舞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何意犹豫再三,最后才小声开口,用上她新学的几句俄语。
“Ms.ElenaKovalevskaya,couldyoupleasewriteСвеисинынегасне[真理之光不灭]forme”
叶莲娜的眼睛蓦然瞪大,盯着她看了两秒后,绽放了个大大的笑容,抬笔在她的签名之上刷刷写下了这排俄文。
最后张开双臂给了何意一个大大的拥抱,“LittleOwl,youalreadycarrythelightinyoureyes.”
——小猫头鹰,你的眼中已燃着真理之光。
*
“大美女待遇就是不同吗?叶莲娜只拥抱了何意……”
收拾场馆残局时,高思远又对着柴莹嘻嘻哈哈开启调侃话题。
柴莹习惯性白眼他,“那是因为何意跟她说了俄语,人家一时感动才拥抱的,明明是智慧光环加持,你能不能别那么肤浅只顾看脸。”
高思远却没回话,转头奔向出口处正微笑看着他的一个穿着白衬衫的斯文男生,将手中一张照片热情塞了过去。
“你小子哪儿去了,刚刚看你还在座位上呢,看,你偶像叶莲娜的签名照,哥哥我够意思吧?”
他架着男生一块进来,“柴莹,这是我当年的初中学弟,现在在隔壁大学念新闻系,今天过来追星的,当然,现在我返老还童混成他同届了……”
柴莹憋不住还是笑了,“复读就复读,什么返老还童……”
转头朝着来人打了个招呼,“hi,林知行,又见面了。”
林知行温文一笑,“学姐好,我今天是过来参加你们主办的时代论坛活动的。”
何意此刻恰好抱着一沓纸质宣传单从后排座位过来,柴莹冲她招手,“何意,你老熟人来了~”
何意不明所以抬头,恰好与望过来的林知行对视上,他仍然是那种无害温和的笑容,“何意,好久不见。”
晚上时代组聚餐时,不出所料地高思远也将他的好兄弟拉上,林知行再次作为这场聚餐的编外人员参与进来,聚餐长桌上正与何意面对面坐在最边上,一切都有些似曾相识。
“上次你也是这样加入了我们的聚餐。”想到此,何意不由微微笑了。
林知行将倒满柠檬水的水杯推向她,也低笑回说,“今天我一定小心,不会给你夹你会过敏的菜了。”
高思远坐在一旁,猴精一样的眼神将正带笑聊天的两人上下扫了几遍,捂着嘴到柴莹耳边说起了悄悄话。
又惨遭
柴莹狠狠一拧,嗷嗷叫出了声。
同样远远旁观这两位的不止被拧大腿的高思远,还有隔着许多座位的另外两个男生。
“哎,迟归你不吃肉在干什么啊?虽然是我请客,但要是我吃得快都吃完了你没吃上也不能怪我不厚道啊——”
方瑞驰握着筷子在火锅里四下飞舞不停,和他同样从不停歇的嘴巴一样,眼看对面的迟归没吃几口就开始魂飞天外发呆,目光移到边角,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他边大口嚼着牛肉边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去,瞥见了一对熟悉的男女,他溪城一中江湖百晓生的DNA猛地一动,噼里啪啦往外倒豆子式开始说书。
“何意和林知行,他俩不是一个我们学校一个隔壁大学的吗?怎么凑到一起的?”
“也是,高中时候听说要不是何意她爸妈都是我们学校老师,家里高压政策,他俩差一点就谈上了,好像有人偶然碰见过他俩在学校摄影器材室里拥抱呢……啧啧,想不到啊……现在这是再续前缘了?”
“欸?迟归,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昨天熬夜了?最近没防晒变黑了?”
“不对啊,刚刚不还好好的吗……”
第29章
迟归近来陷入了一个从不曾有过的奇怪状态里。
他是个将思考与情绪拆分的非常清晰的人,世界上的问题绝大部分都有解,无解的难题也只是还没到答案出现的时机,内审外观皆是如此。
最近的他却走到哪里都在思考着那两个问题。
“你今天,为什么要和那个人打赌?”
“你的预设答案是什么?”
他的潜意识似乎准备探头告诉他早已隐隐怀疑的那个答案,显性认知却还在质疑,或许,还差一个验证的时机。
最后一节下课,同在清大的一中同学“江湖百晓生”方瑞驰发来他请客吃饭的消息——前阵子他顺手帮对方的的《生物信息学导论》课的作业写了个程序,那家伙抱着他大腿感天动地哭嚎着说要请客。
他今天刚好有空,便没有再拒绝。
两人进了学校附近的一家人气挺旺的川渝火锅店,方瑞驰为表谢意大手笔点了满桌子的肉,锅底沸腾,飘起来的热气熏到眼睛都是火辣辣的。
他上半身往后仰,离这热锅远了一些。
方瑞驰还是老样子,说起话来没完没了,他最近碰见的所有话痨在他面前都得甘拜下风。
“我们班那个一块上清大的班对,半学期分分合合三四次,次次都发朋友圈,最近又复合了,他俩不会就要这样纠缠到毕业吧,搞不懂……”
“寒假时候大家打算搞个聚会,现在都在选餐厅报人数了,你到时候来不来?……”
“欸我前两天看你在网上又火了一把,哥们你真的不想出道吗?这肯定比你将来毕业当码农赚钱,除非哥们你搞创业,这样吧,你要是出道我做你经纪人……”
他眼珠子咕噜转个不停,最后才挤眉弄眼坏笑,“还有那个,你跟咱们那个何大校花,怎么回事啊?好多人打听呢?都看见你网上那个球场英雄救美视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