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与霏站在门槛里头,没出声。
怡和的单子。晨衣三千件,领口袖边一律手绣。是族里押田的钱,是他在账簿上写下的“能还”。
线头在宋家手里。
她要是点一下头,那根线就攥得牢牢的。文记的绣娘有活做,三叔公的田赎得回来,他夜里不用对着账簿熬到天亮。
他拿那一单生意,换回了她娘的田契,换来一个兄字。
现在轮到她,拿自己去换那一单生意。
这个买卖真好做。
“宋少爷,”她说,“你照实写。”
宋持看着她。
“文家欠宋家的情,文家拿生意还。”文与霏说,“拿女儿还的,那是卖。”
宋持看了她许久,意味不明地笑了一笑。
“妹妹这句话,宋某记下了。”他说,“续单的事,宋某尽力。”
他又叫回了妹妹。
他目光落到她衣襟上那支钢笔上,落了好一会儿,没有问。
“闻兄弟倒是有心。”他只说了这一句,又说,“天凉了,妹妹进去吧。”
他把那捧白花搁在院门边的石墩上,冲房东太太欠了欠身:“花是买给文小姐的,文小姐不收,太太拿去插瓶。”
说完,转身走了。走到胡同口,卖糖葫芦的冲他吆喝:“先生,来一串?”
宋持摆了摆手,背影直直的,出了胡同。
房东太太过去把那捧花抱起来,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啧啧两声:“南方姑娘,你这心够硬的。这么一捧花,够我吃半个月的白面。”
“您留着插瓶。”
“他还来吗?”
“来。”
“你怎么知道?”
“他爹还在苏州等着议亲。”文与霏说,“他自己,也没死心。”
-
往后宋持隔几日来一趟,站在院门外,问一句课业,问一句冷暖,从不进门,说完就走。来了七八回,胡同里的人都认得他了。
北大的课难。
先生一口北方官话,快得炒豆子似的,讲到兴头上,一句《左传》接一句《史记》,再接一句洋人的什么主义,底下的人埋着头写,不一会儿头都晕了。
第三个礼拜,国文课上,先生出了一道题,当堂作一篇短论,《孝与义》。
隔一节课,先生抱着卷子进来,没发,先抽出一张,念了最后一段:
“‘孝者,顺也;义者,宜也。顺而不宜,谓之愚孝;宜而不顺,谓之不孝。二者相争,君子取其宜。’”
念完了,先生往底下看:“这是谁写的?”
文与霏站了起来。
后排有人“嗤”地笑了一声。是个戴瓜皮帽的,声音不高,刚好叫一屋子人都听见:“女子讲什么取其宜。在家从父,出嫁从夫,顺就是了。”
几个人跟着笑。
文与霏没回头。
“先生,”她说,“这位同学的孝,是顺。学生想请问他,若是令尊叫他去做一件不该做的事,他顺不顺?”
瓜皮帽脸一僵:“家父不会叫我做不该做的事。”
“那便是令尊贤明,不是你孝。”
屋子里笑声换了一个方向。瓜皮帽涨红了脸,左右瞪瞪他们。
先生推了推眼镜,看着她:“那我问你。若是父命你做一件不宜之事,你顺,还是不顺?”
一屋子人又都看着她。
父命。
那天在书房里,爹握着她的手,说,你去北京。你走了,他就不用选了。
顺,还是不顺?
她顺了。
“学生答不出来。”她说。
先生挑了挑眉:“答不出来?你文章里写得头头是道。”
“文章是写的,事是做的。”文与霏说,“学生写的时候,觉得该取其宜。可事到临头,学生顺了。”
同学们面面相觑。方才那个瓜皮帽,也没吭声。
先生看了她许久,拿起那张卷子,在右上角写了个分数,下了讲台,亲手递给她。
九十五。
底下一行小字:知行之难,在此一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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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课,顾议明在走廊里等她,凑过来一看,惊呼一声:“九十五!我才六十!”
“你写的什么?”
“我写孝就是给我娘买她爱吃的酱鸭,义就是给同学也捎一份。”顾议明理直气壮,“先生说我写的是菜单。”
文与霏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议明看着她笑,嘿嘿地跟着笑,笑着笑着,压低了声音:“宋持又去你那儿了?”
“你怎么知道?”
“宋家分号的伙计传出来的。说他们掌柜的去求亲,连门都没进去。”顾议明撇嘴,“这话传得,倒像你拿扫帚把他打出来的。”
“我开了门。”
“开了门,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
顾议明眼睛亮了一下。
“那……要不这样,”他挠挠后脑勺,“往后我天天去你那胡同转一圈。宋持一看,哦,有人了,他不就不去了?”
文与霏站住了,扭头看他。
“你晓得如今文科的人怎么说?”她说,“说顾议明跟文与霏,一处上课,一处吃饭,一处坐火车来的北京。”
“那……那不都是实话么。”
“实话传出去,就不是这个话了。”
顾议明张着嘴,半天,蔫了:“哦。”
“你要是真想帮我,就别叫人觉得我跟谁都有什么。”
顾议明挠着头,点了点:“行。往后有人问,我就说,我跟文与霏,普通朋友。”
“对。”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对。”
-
十月底,苏州来了一封信。是父亲写的。
「寒假回来否?你哥哥说,要去站上接你。」
她把信叠好,压在枕头底下,坐到桌前,铺开信纸,研了墨。
手摸到衣襟上那支钢笔。
她把钢笔取下来,搁在一边,拿起桌上那支旧毛笔。
「父亲大人膝下:
北大课业繁重,寒假留校温书,不回苏州。
父亲保重身体。从莲那里,我托人捎了一包北京的枣,叫她养身子。」
写到这里,笔尖悬住了。
还有一个人。
写什么?哥哥安好?哥哥保重?哥哥不必来接?
她想了半天,添了一句:
「家中诸人,皆请代问安。」
信装进信封,封了口,搁在桌上。
那支钢笔还躺在桌角,笔帽上那圈金线,在灯底下亮着。
她把它放回黑丝绒的盒子里,合上盖,推进抽屉最里头。
窗户纸上,风从那个补过的角钻进来,呜呜地响。
隔壁院子里不知谁家的留声机在放戏,咿咿呀呀,是一出《玉堂春》。唱到“苏三离了洪洞县”,唱片卡住了,一遍一遍地唱“离了洪洞县”,唱了七八遍,才有人过去拨了一下针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想他 我们没冒犯
信是十一月初到的苏州。
宁伯从邮差手里接过来, 一看信封上的字,没往老爷书房送,先揣进怀里,在门房里转了三圈。
从莲路过, 看见他那副样子:“宁伯, 您转什么呢?磨磨呢?”
“小姐的信。”
从莲眼睛一亮, 扑过来要抢。宁伯往后一躲:“给老爷的!”
“那您揣着做什么?”
宁伯没吭声,往楼上瞟了一眼。
大少爷今天没去学堂,也没去文记,在书房里对了一上午的账。
从莲顺着他的目光往楼上看了一眼, 也不抢了,缩了缩脖子:“那您快送去, 趁大少爷还没下来。”
宁伯揣着信,蹑手蹑脚往楼下书房走, 刚抬起手要敲门, 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一步,一步, 不紧不慢。
宁伯的手僵在半空。
“宁伯。”闻峋站在楼梯拐角, “谁的信?”
宁伯的脖子一寸一寸地转过来,脸上挤出一个笑:“老……老爷的。”
“谁寄的?”
“北……北京……”
闻峋下了楼, 走到他跟前,伸出手。
宁伯捂着胸往后退了一步:“大少爷,这是给老爷的……”
“我不拆。”闻峋说,“我看一眼信封。”
宁伯磨蹭了半天, 把信掏出来,递了过去。
闻峋接过来,看着信封上的字。横总往右上挑, 挑得老高。从前她的国文稿纸上,他拿红笔圈过多少回,说她这一横不老实。她不改,说字是她的,她爱怎么挑怎么挑。
文生泽先生亲启。
没有第二个信封,也没有夹带的纸条。她连一张给他的纸都没塞进来。
他把信还给了宁伯。
“送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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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饭,文生泽把信的意思说了。
寒假留校温书,不回苏州。
闻峋低头吃饭,一一的,吃得极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