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说,”文生泽说,“从莲那儿,她托人捎了一包北京的枣。”
从莲端着汤从厨房出来,听见这一句,眼睛一下子红了。
“还有呢?”闻峋问。
文生泽看了他一眼。
“还有一句。”他说,“家中诸人,皆请代问安。”
家中诸人。
闻峋把碗里最后一饭吃完,放下筷子。
“爹,我吃好了。”
他上了楼。
宁伯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问:“老爷,大少爷他……”
文生泽没答,端起那碗洒了一半的汤,喝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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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那头,是文生泽亲自去回的。
回来的时候,他脸色不大好看,一进门就叫宁伯倒茶,一气灌了半碗,搁下茶碗,一声不吭。
闻峋从楼上下来,站在楼梯。
“宋老爷说什么了?”
文生泽摆摆手:“没什么。”
“爹。”
文生泽看了他一眼,叹了气。
“他说,北京那边的人都传,与霏跟顾家那个小子成天一处。一处上课,一处吃饭,一处坐火车去的北京。”他说,“他说与霏不肯跟持儿来往,是嫌持儿不够好,眼睛长在了别处。”
闻峋扶着栏杆的那只手,指头一根一根收紧了。
顾议明。
一趟车去上海,一趟车回苏州,一趟车去北京。一处上课,一处吃饭。
玉珍站在门,笑眯眯地说,我们议明,打小就跟文家小姐要好。
“宋老爷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文生泽说,“他儿子碰了钉子,他脸上挂不住,总得找个由头。”
“宋少爷呢?”闻峋下楼说,“他在北京,也这么说?”
文生泽没马上答。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信纸,搁在茶几上。
“这是持儿写回来的。宋老爷当着我的面摔在桌上,说你自己看,你们文家的女儿,叫我儿子写出这种东西来。我临走,他又叫人追出来,塞给了我。”
闻峋走过去,拿起那张信纸。
宋持的字,一笔一画都端正,看得出是落笔前想过的。
「父亲大人:与霏妹妹已当面回了儿子,不愿。儿子问的,她答的,是儿子自己的事,与文家无涉。怡和续单,请父亲照旧,宋家做生意,不拿亲事做价。北京这边,儿子不再提议亲二字。儿子不急。」
儿子不急。
闻峋把这四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宋老爷那张嘴,他不怕。天天往胡同里跑的,他也不怕。越逼得急,门就关得越紧,她那个脾气,他比谁都清楚。
怕的是这种。
碰了钉子不恼,不闹,不拿生意压人,转过身,温温和和地,写一句不急。
一个肯等的人,比十个送花的难缠。
何况他在北京,她也在北京。四年。
“这个宋持,”文生泽说,“倒是个有担当的。”
闻峋把信纸折好搁回茶几上。
“是。”他说,“宋少爷有担当。”
他转身上了楼。走到楼梯拐角,他回过头。
“爹,怡和那张单子,往后不经宋家了。”
文生泽一怔:“你说什么?”
“宋少爷说不拿亲事做价。”闻峋说,“那文家也不该欠宋家这个人情。欠着,总是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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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大罗半夜叫人拍醒了。
他披着衣裳拉开门,门外站着大少爷,一身西装穿得整整齐齐,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盏马灯。
“大……大少爷?这都后半夜了——”
“文记那批晨衣,头一批五百件,什么时候交?”
大罗张着嘴,脑子还没醒:“年……年底……”
“提前。”闻峋说,“十二月初十以前交齐。”
“那得赶夜工!”
“那就赶。绣娘的工钱翻倍,夜里管一顿宵夜。”
大罗站在门,睡意全吓没了:“大少爷,您……您这是怎么了?”
“洋行派人来苏州验货,就在十二月初。”闻峋说,“头一批交得好,明年追加一千件。追加的那一千件,文记跟洋行直接签,不过第三家的手。”
“洋行什么时候说的?”
“我去说。”
大罗张着嘴,看着他转身走了,马灯的光一晃一晃,晃出了巷子。
他站在门吹了半天冷风,回过神来,扭头冲屋里喊:“孩儿他娘!大少爷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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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个多月,文记作坊的灯,夜夜亮到后半夜。
绣娘们头一个礼拜还嘀咕,第二个礼拜就不嘀咕了。工钱翻倍,宵夜是阳春面卧两个蛋。绣到后半夜,大少爷还在作坊里转,一张绣绷一张绣绷地看,看到线头没收好的,不骂人,只标记了,搁到一边。
绣娘们私下里说,大少爷划印子那个手势,跟小姐一模一样。
大罗听见了,赶紧咳嗽:“干活!干活!”
十二月初三,洋行验货的人到了苏州,是个上海来的买办,姓陈,戴金丝眼镜,一宁波腔的洋文。
他在作坊里翻了一下午领边,一件一件地翻反面,翻到天黑,一根毛头都没翻出来。
“闻先生,”陈买办摘下眼镜擦了擦,“这批货,比样衣还好。我看了十分满意。”
“明年追加的单子,”闻峋说,“陈先生替文记在大班跟前说一句,文记直接跟洋行签。”
陈买办看着他,笑了:“宋家那边……”
“宋家牵的线,文家记着,会还。”闻峋说,“今年的佣金,文家照付,一文不少。明年起,就不劳宋家费心了。”
陈买办把眼镜戴回去,看了他好一会儿。
“闻先生年纪轻轻,”他说,“倒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不是不肯吃亏。”闻峋说,“是不肯欠。”
十二月初八,五百件晨衣装了箱,上了去上海的船。
闻峋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船开走,一直看到拐过河湾看不见了。
大罗站在他旁边打哈欠,眼睛底下两团青,跟叫人揍了两拳似的。
“大少爷,交了。”
“嗯。”
“提前了二十天。”
“嗯。”
“那……明天能歇一天吗?”
闻峋扭头看了他一眼。
大罗立刻站直了:“不歇也行!”
“歇吧。”闻峋说,“歇三天。”
大罗张着嘴,眼泪差点下来:“大少爷,您……您没疯?”
闻峋没理他,转身走了。
线收回来了。往后宋家在北京等多久,都等不来文与霏欠他一个字。
欠他的,是闻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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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六,北京到苏州的那趟车,下午三点进站。
闻峋两点半到火车站。
文记有一批从北京订的毛呢料子,走这趟车的货运,他来提货。
提货单揣在怀里,货运处在站台的另一头,他没往那头走。他站在出边上那根柱子底下,站着。
卖瓜子的小贩还在那儿蹲着,看见他,眼睛一亮:“哟,这位先生!您又来了!”
闻峋没理他。
“上回您送姑娘去上海,后来又来接了一回,接了四趟车。”小贩卖弄着自己的记性,“今天来接谁?”
“提货。”
“提货?”小贩往站台那头一指,“货运处在那边。”
“我知道。”
小贩看看他,看看货运处,又看看他,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抓了一把瓜子递过来:“先生,嗑点?等人的时候,嘴里有点事干,不慌。”
闻峋看着那把瓜子,接过来了。
三点,火车进站。
车头喷着白汽,一节一节的车厢停下来,车门打开,人一拨一拨地往下涌。拎箱子的,扛包袱的,抱孩子的,穿棉袍的,穿大衣的,挤挤挨挨地从他身边过去。
他站在柱子底下,手里握着那把瓜子,一颗都没嗑。
一个穿月白棉袍的姑娘从车上下来,他的眼睛跟过去。那姑娘回过头来,是个圆脸,鼻头冻得通红,冲着站台上一个老太太喊娘。
又一个,戴着绒线帽子,个子也差不多高,他的眼睛又跟过去。那姑娘身边跟着个穿长衫的男人,替她拎着箱子,两个人说说笑笑地走了。
然后,他看见了顾议明。
顾议明拎着两只箱子,一身呢子大衣,围着一条红围巾,头发抹得油光水滑,从车厢门跳下来,一边跳一边回头冲车厢里喊了一句什么。
闻峋手里那把瓜子,一下子攥紧了。
车厢门没有人跟下来。
顾议明喊完了,拎着箱子往出走,一抬头,看见了柱子底下那个人,脚下一绊,箱子差点脱手。
“闻……闻大哥?”
闻峋从柱子底下走出来,走到他跟前,站定了。他比顾议明高半个头,一身深灰西装,外头罩着黑呢大衣,脸冷得跟腊月的河面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