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议明往后退了半步,莫名害怕。
“她呢?”闻峋问。
“谁……谁?”
闻峋看着他,没说话。
顾议明咽了唾沫:“与霏?她……她没回来。她说留校温书。”
“你方才冲车厢里喊什么?”
“我冲同车厢一个上海同学喊,叫他别忘了把我借他的围巾还我。”顾议明扯了扯脖子上那条红围巾,“不对,这条是我自己的,借他的是另一条一模一样的……”
闻峋盯着他。
“她一个人在北京过年?”
“也不算一个人。她房东太太是个热心肠,嗓门大,管饭。胡同里邻居也多,热闹。”
“宋持呢?”
“宋持留在北京,他家分号年底忙,走不开。”
闻峋不说话了。
她没回来。宋持留在北京。
——“儿子不急。”
顾议明看着他那张脸,心里七上八下,壮着胆子补了一句:“闻峋,你别多想。她跟宋持没什么,宋持求了一回亲,她当面就回了,连门都没让进,花都叫房东太太拿去插瓶了。她跟我也没什么,我们没冒犯你的妹妹。我们普通得跟路边洗鞋的一样。”
“洗鞋的?”
“看见什么就拿什么做比喻。”顾议明说。
闻峋看着他,看着他那条红围巾,看着他额头上的汗。
“她瘦了没有?”
顾议明张着嘴,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瘦……瘦了点。北京的饭,她吃不惯,嫌面食太硬,嫌没有海棠糕。”
闻峋垂下眼睛。
“你回苏州,她叫你带什么话没有?”
顾议明想了想,想得很认真,最后摇了摇头:“没有。她就叫我给我娘带了两盒北京的点心。”
站台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火车又拉了一声汽笛,喷着白汽往南开走了。
闻峋站在那儿,手里那把瓜子攥得壳都碎了,碎壳扎进了手心。
“闻大哥……”顾议明小心翼翼地开,“你是来接她的?”
“提货。”闻峋说。
-
年三十的晚上,文家的洋楼里摆了一桌年夜饭。
文生泽坐上首,左手边空着一个位子,碗筷都摆好了,碗里盛着一碗饭,饭上直直地插着一双筷子。文生泽一眼看见,脸色都变了,骂宁伯老糊涂,饭上插筷子,那是给死人上供的。宁伯吓得赶紧拔出来,横着搁在了碗沿上,“老爷,新来的下人放的。”
闻峋坐在右手边,看着那只碗,看着那双横着的筷子。
门外家家户户放鞭炮,噼里啪啦,炸得玻璃窗都在抖。
文生泽喝了两杯酒,脸有点红,给闻峋夹了一块红烧肉:“吃。”
“爹也吃。”
父子两个,一人一块红烧肉,谁都没往那只碗里夹。
吃到一半,文生泽放下筷子,盯着那只碗。
“阿峋。”
“嗯。”
“这楼,”文生泽说,“你看着,是不是旧了?”
闻峋抬起头。
“这楼是她爷爷手里盖的,也没多少年。可是大门上的漆掉了,楼梯的扶手也松了,她那屋子的玻璃窗,一刮风就响。”
“爹想修?”
“你想不想修?”
闻峋看着他。
“文记的账,今年你管得好。”文生泽说,“族里的钱,你还上了。洋行的单子,明年要追加,还不经旁人的手。这个家,往后是你的。你想修成什么样,就修成什么样。”
闻峋看着饭桌上那只空碗,看着碗上横着的那双筷子。
“修。”他说。
“怎么修?”
“大门换了。”闻峋说,“换一对铜兽环,要凶一点的,瞪着眼睛的那种。”
文生泽皱眉:“要那么凶做什么?”
“门要有个看门的。”闻峋端起酒杯,喝了一,“看着谁进门,谁出去。”
文生泽没接这话,拿筷子拨了拨碟子里的菜。
“哦对了,账房前天来问,开春东吴那边的学费。”
“不交了。”闻峋说,“我跟学校说过了,下学期办休学。”
文生泽的筷子停在碟子上。
“休学?”
“怡和明年的单子要追加一倍。三千件晨衣,领袖边一律手绣,绣娘要添,厂房要扩,伦敦的货期卡在五月。”闻峋说,“我坐在天赐庄的教室里听洋先生讲课,厂里的事,谁替我办?”
“你考上的。”文生泽说,“多少人考不上。”
“考上了,学籍还在,往后还能回去念。”
“往后是哪年?”
闻峋端起酒杯喝了一。
“厂子稳了那年。”
文生泽看着他,半天,叹了气。
“你跟她一个脾气。”他说,“认准了的事,跟谁商量过?”
闻峋没说话。
父子两个陪着那个空位置,坐到鞭炮声都歇了。
-
年三十,北京胡同里热闹得开了锅。
家家户户门贴春联,挂灯笼,孩子们满胡同跑,手里攥着小鞭炮,点一个扔一个,炸得鸡飞狗跳。
文与霏的门什么都没贴。
房东太太一早拎着一沓红纸、一支大毛笔来敲门,往她桌上一搁:“南方姑娘,你们念书的,会写字吧?”
“会。”
“那好,给我写副春联。往年都是胡同老秀才写,今年老秀才腿摔折了。”
狼毫是新的,怕她用不习惯。她研了墨,裁了纸,落笔:
一门和气春常在。满院清风福自来。横批:人寿年丰。
房东太太看她写完最后一笔,眼睛都直了,捧着出去贴在院门上,端详半天,扭头就冲胡同里喊:“都来瞧瞧!我们家这南方姑娘的字!比老秀才的强!”
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她门排起了队。王婶子拎着红纸来了,李家嫂子拎着红纸来了,隔壁院开杂货铺的刘掌柜也拎着红纸来了。
“姑娘,给我写个福字,倒着贴的!”
“姑娘,我家开铺子的,要吉利的!”
“姑娘,写个招财进宝,四个字合成一个字那种!”
她被围在桌子后头,一张一张地写,写得手腕发酸。
卖糖葫芦的排到了,把红纸往桌上一铺,挠挠头:“姑娘,我不识字,你随便给写两句。”
文与霏看了一眼他草靶子上那十几串红果,提笔就写:
红果串串甜过蜜,好日年年胜似糖。
卖糖葫芦的横看竖看,看不懂,嘿嘿直笑,从草靶上拔下两串搁在她桌上:“姑娘,谢了,这是润笔!”
这一天写下来,半条胡同的门上都是她的字。
她自己门上,还是空的。
-
傍晚,天上飘起了雪。
雪不大,细细的,落在青砖上,落一层化一层。她写完最后一副对子,甩着发酸的手腕,刚要关门,胡同停下了一辆汽车。
宋持下了车。
黑呢大衣,驼色围巾,头发上落了一层细雪。后头跟着分号的一个伙计,抱着两只纸箱,一只食盒。
他走到院门,站定了,没往里迈。
“与霏妹妹,过年好。”
文与霏扶着门框:“宋少爷没回苏州?”
“分号年底走不开。”宋持说,“家父也来了信,叫我今年在北京过,莫回去讨骂。”
文与霏咋摸着,婚事搞不定,宋持叫他爹骂了,大约不止一回。
“东西是给太太的。”宋持侧过身,让伙计把纸箱搁在院门里头,“腊肉,火腿,两斤桂花糖,是苏州捎来的。宋某一个人在分号过年,吃不了这许多。”
他没说给她,只说给太太。
“宋少爷,”文与霏说,“东西拿回去吧。年三十,你站在我门,胡同里几十双眼睛都看着。”
“所以宋某不进门。”他说,“东西放下就走。”
“你放下,也一样。”
两个人一个门里一个门外,雪越下越密了,胡同里的孩子举着灯笼跑过去。
“让开让开!”
房东太太从院子里冲出来,一把把文与霏扒拉到身后,叉着腰站在门,把宋持从头打量到脚。
“你就是那个送洋花的?”
“是。”
“那捧洋花,够我吃半个月白面,你知道不知道?”多奢侈!
“现在知道了。”宋持说,“明年宋某改送白面。”
房东太太叫他噎住了,看看地上那两只纸箱,又看看他头发上的雪,一扬下巴:“大年三十,一个人在铺子里过年,冷锅冷灶的,像什么话。进来!她屋你不许进,我屋里吃饺子!”
宋持没动,先看了文与霏一眼。
那一眼是在问她。
文与霏站在房东太太身后,半天,把门让开了半扇。
-
那天晚上,她是在房东太太屋里吃的年夜饭。
炕桌上摆着一大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一个一个胖乎乎的,冒着热气。一盘炸丸子,一盘酱肘子,一碟腊八醋泡的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