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民国]_无束【完结+番外】(102)

  宋持坐在炕沿上,大衣脱了叠在膝上,腰背挺着。房东太太往他碗里夹饺子,他吃一个,她添两个,吃到第七个,他放下筷子,说太太,宋某吃不下了。房东太太说,大小伙子,七个饺子就吃不下,你是吃猫食长大的?他就又拿起了筷子。

  文与霏看着他吃饺子,一个一个,吃得规规矩矩,一滴汤都不洒。

  她在苏州见过他许多回。舞会上,家宴上,前厅里,他总是一身挺括的西装,话说三分,笑留七分。

  房东太太给她也夹了一个:“吃,南方姑娘,吃了饺子,就是半个北京人了。”

  她咬了一,皮厚馅大,汤汁溅了出来,溅了一下巴。

  她拿手去擦,擦着擦着,笑了。

  上海的生煎,也是这样。一咬下去,汤溅到对面人脸上。

  她低下头,把那个饺子吃完了。

  房东太太看着她,又给她夹了一个。

  “想家了?”

  “……嗯。”

  “想家就回去呗。火车两天就到。”

  “回不去。”

  “怎么回不去?腿又没断。”

  文与霏拿筷子戳着碗里那个饺子。

  “家里有个人,”她说,“我不知道怎么见他。”

  房东太太眯眼瞅着她,哼了一声:“男人?”

  文与霏没吭声。

  房东太太眼珠子往炕沿上一转:“就是这个?”

  “不是。”

  “那就是另一个,戴红围巾、头发抹油的?”

  “也不是。”

  房东太太放下筷子:“那是谁?”

  文与霏没答。

  宋持也没抬头,只把手边那碟醋,往她跟前推了推。

  房东太太不追问了,端起酒盅抿了一烧刀子,辣得龇牙咧嘴。

  “我跟我那死鬼男人,年轻那会儿,吵了一架,我一气之下回了娘家,住了三个月。他来接了三回,我三回都没开门。”

  文与霏抬起头。

  “后来我自己回去了。一进门,他躺在炕上,腿断了,说是来接我那天,路上叫马车撞的。他没跟我说。”

  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鞭炮一阵一阵地响。

  “后来呢?”

  “后来他腿好了,又活了二十年,天天跟我吵,吵到他咽气那天。”房东太太把酒盅往炕桌上一墩,“南方姑娘,我不知道你那个人是谁。我就知道,有些门你不开,是怕见着人。可这辈子总得开一回。开晚了,就错过了。”

  文与霏捧着那碗饺子,没说话。

  宋持把碗里剩下的饺子,一个一个吃完了。吃完了,站起来,冲房东太太鞠了一躬,谢了饭,穿上大衣。

  她送他到院门。

  雪停了,胡同里一地的红纸屑,盖着一层白。家家门上贴着她写的字,灯笼底下,一副一副地亮着。

  宋持站在门,抬头看了一圈。

  “半条胡同都是妹妹的字。”他说。

  “老秀才腿摔了,我顶的缺。”

  “分号门那副,是伙计在琉璃厂买的,写得不好。”宋持说,“明年的春联,宋某想求妹妹一副。润笔照付。”

  文与霏看着他。

  他今天来,进了门,吃了饭,坐了一个晚上,议亲两个字,一回都没提。

  “润笔是两串糖葫芦。”她说。

  宋持没料到这一句,笑了。这回是真笑,眼睛也弯了。

  “那我去买。”

  他走了。胡同那辆汽车亮起灯,慢慢开走了。

  -

  夜里十二点,胡同里的鞭炮响成了一片。

  文与霏回了自己屋,没睡。

  她坐在桌前,拉开抽屉,从最里头摸出那只黑丝绒的小盒子,打开。

  那支钢笔躺在里头,深色的笔杆,笔帽上一圈金线。

  她拿出来握在手里,拧开笔帽。笔尖是新的,干干净净,一滴墨都没沾过。

  桌上还剩一张红纸,写春联剩下的,裁得方方正正。

  她拿着那支钢笔,笔尖悬在红纸上,悬着。

  她想写两个字。

  哥哥,或者,闻峋。

  写了哪一个,她都不知道该往哪儿寄,寄了又能说什么。

  外头的鞭炮一阵一阵地响,响得窗户纸都在抖。补过的那个角,又裂开了一道缝,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笔没有蘸墨,她把笔帽拧回去,把钢笔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推回了抽屉最里头。

  然后她拿起那支大毛笔,蘸了墨,在那张红纸上,写了两个字。

  平安。

  她把那张红纸贴在了自己的窗户上,正好贴在那道裂开的缝上,把冷风挡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想他 她今个儿头

  破五那天, 宋持又来了。

  这回没带东西,也没坐汽车,是走来的。站在院门外头,手里捏着一只洋信封, 信封口已经拆开了。

  文与霏正蹲在廊下生炉子, 拿一把破蒲扇扇得满脸烟灰, 抬头看见他,扇子停在半空。

  “宋少爷。”

  “打扰妹妹了。”宋持说,“宋某来求妹妹一件事。是生意上的事。”

  他把来意说得很清楚。分号里有个认洋文的先生,天津人, 回家过年去了,正月十五才回来。上海怡和洋行来了一封信, 要分号三日之内回话,等不到十五。

  “北京城里认洋文的人多的是。”文与霏说, “宋少爷随便找一个。”

  “随便找的人, 宋某不放心。”宋持说,“洋行的信, 一个字译错了, 一笔生意就错了。妹妹去年替文记看那张单子,三成一成, 一眼就挑了出来。宋某那天坐在对面,记得。”

  文与霏拿着蒲扇,没吭声。

  那天前厅里,宋持念洋文, 她站在楼梯上听,听出一条不对,下来指给闻峋看。宋持当场没了话。

  她以为他会记恨。

  “按件算钱。”宋持说, “一封信两块大洋。妹妹不必去分号,宋某也不进这个门。信在太太屋里译,太太在边上坐着。”

  他连这个都替她想好了。

  房东太太在屋里听见了,掀开门帘探出头来:“两块大洋?译一封信?”

  “是。”

  房东太太看看他,又看看蹲在炉子跟前一脸烟灰的南方姑娘,一拍大腿:“译!在我屋里译!我坐着!”

  -

  信是打字机打的,两页,满纸的洋文,抬头印着怡和洋行的行名。

  文与霏坐在房东太太的炕桌边上,宋持坐在对面的条凳上,房东太太坐在炕头纳鞋底,一针一针,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

  她从头往下看,一句一句地译,宋持拿一支铅笔在纸上记。

  头一段是客套话,贺新年。第二段说去年的货,说苏州文记头一批晨衣,提前二十日交讫,质地上乘,伦敦那边甚为满意。

  她念到“苏州文记”四个字,停顿了一下,又往下念。

  第三段。

  她看着那一段,半天没出声。

  “妹妹?”

  “……本行拟于本年向苏州文记追加订货一千件,经文记主事人当面议定,此后订货,由本行与文记直接订约,不再经由贵号居间。贵号去年居间之佣金,文记已如数结清。贵号多年襄助,本行深为感念,特此函告。”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译完了。

  宋持手里的铅笔停在纸上。

  房东太太听不懂,只看出这屋里气氛忽然静了,纳鞋底的针都忘了往外拔。

  文与霏盯着那一段洋文。

  当面议定。主事人的名字,洋行拿洋文拼出来,写在那一段的末尾:Mr. Wen Hsun。(洋行、海关、邮局拼中国人名地名,通用的是威妥玛拼音。按威妥玛:峋拼成 Hsün。严格写法 u 上要带两点,洋行打字机常常省掉,就成了 Hsun。)

  去年秋天,宋持站在她院门外说,线是家父牵的,你说不愿意,文记明年的续单,怕要难。

  她说,你照实写。

  她以为这根线要断,断就断,文记再难,她也不拿自己去换。

  线没断。他把它收回去了。

  他一句话都没写给她,不声不响地,把她那天晚上在门槛里头算过的账,又替她算了一遍,算得干干净净,一文都不欠。

  跟寄田契那回一样。

  他从来是这样。

  “宋少爷,”她开口,嗓子有点涩,“这封信,回什么?”

  宋持把铅笔搁下。

  “回洋行,宋家知道了,祝贺文记。”他说,“劳妹妹替我拟两句洋文。”

  文与霏看着他。

  “宋家少了一笔佣金。”

  “是少了。”

  “宋伯父那里……”

  “家父那里,宋某去说。”宋持说,“闻兄弟做得对。换了宋某,也这么做。生意场上,最怕的不是吃亏,是欠了人家的,往后说话就矮半截。”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这话不该宋某来说。宋家才是吃了亏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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