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与霏没笑。
她低下头,拿过一张白纸,把回信拟出来。洋文写得一笔不错,末尾空出落款的地方。
宋持接过去看了一遍,叠好,揣进怀里,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两块大洋,搁在炕桌上。
大洋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了,白花花的。
文与霏看着那两块大洋。
她长这么大,头一回拿自己挣的钱。
“宋少爷,”她说,“往后分号的洋文信,要是还有,可以送来。按件算。”
宋持抬起眼。
“只一条。”她说,“信送到太太屋里,译好了,伙计来取。宋少爷不必每回亲自来。”
宋持看了她一会儿。
“好。”他说,“按妹妹的规矩。”
他站起来,冲房东太太欠了欠身,出去了。
房东太太等院门一关,一把抓起炕桌上那两块大洋,放在嘴边吹了一口,搁在耳朵边上听,听完了,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真的!”她说,“南方姑娘,你这一肚子洋文,比我那死鬼男人一个月挣的还多!”
文与霏拿回一块,另一块推给她。
“婶子,煤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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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分号的伙计隔三五日来一趟,送一封信,取一封信。
有时候是洋行的货单,有时候是天津的报关单,有时候是一封洋文的催款信,写得客客气气,字缝里全是尖锐。她一封一封地译,译完了,拿一张红格子信纸,把要紧的地方另抄一遍,在旁边批一行小字:此处数目与上月不符,请核。
伙计头一回看见那行小字,拿回去给掌柜的看。第二回 再来,送来的信封里多夹了一张纸条,是宋持的字:
「已核。确有错。谢妹妹。」
就这一行。她看完了,夹进书里。
他果然守着规矩,一回都没亲自来过。
倒是元宵节那天,伙计送信的时候,多拎了一只食盒,说是掌柜的吩咐,给太太的。房东太太打开,里头是一盒元宵,芝麻馅的,还有一小罐苏州的桂花酱。
“桂花酱给谁的?”房东太太问。
伙计挠挠头:“掌柜的说,给太太的。”
房东太太看看那罐桂花酱,看看文与霏,哼了一声:“我一个北京老婆子,吃什么桂花酱。”
当晚的元宵,房东太太煮了一锅,给她盛了一碗,舀了一大勺桂花酱浇在上头。
文与霏捧着那碗元宵,看着那一层金黄的桂花,半天没动筷子。
苏州的桂花,是秋天开的。开的时候,一条巷子都是香的。她窗外那棵,从莲每年打下来,拿糖腌了,装一罐子,一冬天都吃不完。
他也吃过。他说太甜。
她低下头,吃了一个。
是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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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八,顾议明回来了。
他一进院门,先嚷嚷:“文与霏!我给你带了海棠糕!我娘说路上要坏,我揣在怀里揣了两天,你快尝尝坏没坏!”
他从大衣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头两块海棠糕,压扁了,糖面上的瓜子仁都嵌进了糕里。
文与霏看着那两块扁了的海棠糕,没忍住,又笑出了声。
“观前街那家的。”顾议明说,“我知道你只认那一家。”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凉了,硬了,糖都化成了一层壳。
是那个味儿。
顾议明蹲在廊下,看着她吃,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与霏,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腊月廿六,我到苏州,在站上碰见你哥了。”
文与霏被呛住,咳嗽了几声。。
“他说他是去提货的。”顾议明说,“文记有一批北京来的料子,走那趟车。可他没去货运处,他站在出口那根柱子底下。”
柱子底下。
“他问我,你呢。”
文与霏没出声。
“我说你没回来,留校温书。他又问,你一个人在北京过年?宋持呢?”顾议明挠着头,“我一着急,说了一大堆,说宋持求亲你当面回了,说咱俩普通朋友。”
“……他说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顾议明说,“他就问了一句,你瘦了没有。”
文与霏手里那半块海棠糕,攥紧了。糖壳碎了,碎渣子掉了一手。
“我说瘦了点,吃不惯北京的饭,嫌没有海棠糕。”顾议明小声说,“然后他又问,你有没有叫我带话。我说没有,你就叫我给我娘带了两盒点心。”
房东太太今个儿话少,在屋里拉风箱,呼嗒,呼嗒。
文与霏坐在她身边,坐了许久。
来了半年了。
她今个儿头一回,嘴一撇,突然大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想他 闲话果然传
几个男学生在走廊里交头接耳, 她一走过去,声音就低了,等她走远了,又高起来。后来国文课上, 她进门的时候, 后排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吹得意味深长。
她没回头,在第一排坐下了。
下了课,顾议明一阵风似的追出来,脸涨得通红:“你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不知道。”
“他们说——”顾议明咬着牙, “说文科那个第三名,课余在商号里当账房, 宋家分号的掌柜隔三岔五往她那儿送食盒,元宵节还送了, 瞧起来贵重得很。”
文与霏站住了。
“还说……”顾议明说不下去了。
“还说什么?”
“说南边来的女学生, 书念得好有什么用,还不是找个有钱的靠着。”
走廊尽头, 那个戴瓜皮帽的倚着窗台, 跟几个人说笑,看见她望过来, 也不躲,冲她扬了扬下巴。
顾议明撸起袖子就要过去。像当初对宋帆然一样。
文与霏一把拽住了他。
“你去打他一顿,”她说,“明天就传成, 顾议明为了文与霏跟人打架。后天就传成,文与霏脚踩两条船。”
顾议明的拳头攥着,攥得咯咯响, 半天,泄了气:“那怎么办?由着他们说?”
文与霏没答。
她看着窗外。红楼底下的槐树还没出芽,枝子光秃秃的,叫风吹得乱晃。
闲话是捂不住的。越捂,越像真有那么回事。
那就不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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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她点着灯写了两张告白。
一张用的是红格子信纸,一张用的是裁好的白宣,字是颜体,一笔一画,写得端端正正:
「文科一年级文与霏,课余代译英文信札、货单、契约。按件计酬:信札每封二元,货单一元,契约另议。译稿交接,概在红楼号房,不登门,不面议。」
房东太太端着洗脚水路过,凑过来看了一眼,看不懂,问她写的什么。
“做买卖的告白。”
“你一个姑娘家,做买卖?”
“卖字。”文与霏说,“卖洋文。”
房东太太看看那张告白,看看她,把洗脚盆往地上一墩:“好!明儿我上琉璃厂,替你贴南纸店门口去,那儿往来的都是念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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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红楼布告栏上,教务处的通告和社团的招新告示中间,多了一张红格子信纸。
围了一圈人。
有人念出了声:“代译英文信札……按件计酬……信札每封二元……”
“女学生贴告白揽活儿?”
“北大还没出过这样的事。”
“两块大洋一封,比外头的翻译先生还贵。”
文与霏从人堆外头走过去,抱着书,往教室走。
瓜皮帽站在布告栏跟前,看看那张告白,又看看她,嗤笑了一声,声音拔得老高:“这倒好,抛头露面,自己把价钱都标出来了。”
一圈人都扭过头来看她。
文与霏站住了。
“抛头露面的是我的字,”她说,“不是我。”
瓜皮帽一噎。
“宋家分号的信,是我译的,一封两块,我挣的。食盒是送给我房东太太的,桂花酱也是。”文与霏看着他,“你要是不信,宋家分号就在东单牌楼,你拿着这张告白去问。你要是有洋文信要译,也照这个价,送到号房,我一样替你译,译错一个字,分文不取。”
“这位同学,”她说,“往后再有人问你文与霏课余做什么,你就照着这张纸念。省得你编,本来国文就不好。”
她抱着书走了,走之前,还不忘落一句:“侥幸考进燕园,只学得满脑子迂腐成见,读书却不识独立二字。”
身后先是没声,后来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接着笑成了一片。瓜皮帽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顾议明站在人堆里,看着她的背影,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我的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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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白贴出去的头三天,一封信都没有。
第四天,号房的老头喊她:“文科一年级文与霏!有你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