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封洋文的病历,东城一家西医诊所送来的,信封里夹着两块大洋,附了一张便条,说诊所的英国大夫回国了,留下一摞病历,没人认得。
第五天,琉璃厂一家南纸店的掌柜托人送来半本洋书,说是收旧书收来的,不知道值不值钱,请她看看是讲什么的。
第六天,有女同学在课后叫住她,从包里抽出一张洋文的书单,推了推眼镜:“我托人从上海订书,书商回信,我看不大明白。文与霏,照你那张告白,这个算信札,还是算货单?”
文与霏接过那张书单,看了一眼。
“算货单。一元。”
女同学看着她笑了,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大洋,搁在讲桌上。
“不还价。”她说。
宋家分号的信,照旧来。只是不再由伙计送到胡同里了,跟别人的一样,送到号房,信封上写着“红楼号房转文科一年级文与霏”,字是宋持的。
第一封里,夹了一张纸条:
「已照告白所列,送号房。润笔照价。」
她拿着那张纸条,想起除夕夜里他站在院门口,说,明年的春联,宋某想求妹妹一副,润笔照付。
这个人,倒是说什么算什么。
她把纸条夹进书里,跟上回那张“已核,确有错,谢妹妹”夹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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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礼拜下来,她点了点抽屉里的大洋。
十一块。
房钱一个月三块。
她坐在灯底下,铺开信纸,给爹写信。
「父亲大人膝下:女儿课余代人译洋文信札,按件计酬,所得足敷房租饭食。此后家中所寄,减去一半即可,余下的,请父亲留作家用。」
写到这里,笔尖悬住了。
家用。文记明年的单子不经宋家了,追加一千件,账上要用钱的地方多。他夜里大约还在对账簿。
她还是没写他。
她把信封好,搁在桌角,起身去糊窗户。
房东太太给的新窗户纸,雪白的,一整张。她踩着凳子,把旧的那张揭下来,揭到一半,手停住了。
那张红纸还贴在补过的那个角上。平安两个字,叫一冬的风吹褪了色,从红褪成了粉,边角卷着,糨糊都干透了,一碰就要掉。
她看了半天,没揭。
新的窗户纸,她从红纸旁边糊过去,一点一点抹平了,把那张红纸留在了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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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那天,天没亮就下起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新换的铜兽环上,顺着兽头的獠牙往下滴。宁伯捧着那件深青的长袍上楼,楼梯还是新刷的漆,一股桐油味,踩上去鞋底都黏。
闻峋已经起了,站在窗边,身上只穿着衬衫。
窗外是园子。原先那一片竹子,上个月拔干净了,根刨了三尺深,土翻过来又填平,叫这一场雨一浇,泥是黑的,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如今院子里都是土腥味,跟着他就飘上来了。
“大少爷,换衣裳了。”
闻峋转过身来,张开胳膊。
宁伯替他套上长袍,从底下往上一颗一颗地系扣子。系到胸口,手底下就觉出不对来了。去年八月入谱那天,这件长袍是城里最好的裁缝照着身量做的,前襟贴着前襟,一丝不差。如今扣子系上了,衣裳却挂在身上,腰那里空出一大块,风从袖口灌进去,能把整件袍子吹鼓起来。
系到领口,宁伯的手停住了。
领子松松地围着脖子,他两根指头伸进去,还能转个圈。
“大少爷,”宁伯低着头,“这衣裳该改了。”
“穿一天,不用改。”
“老奴不是说衣裳。”宁伯的手还搭在那颗扣子上,没放下来,“腊月里赶那批晨衣,您一个多月在作坊里睡条凳。交了货,接着是洋行那一千件,接着是修楼,接着是开学。夜里书房的灯,老奴起夜,回回都亮着。”
闻峋没说话。
“饭桌上,老爷夹给您的菜,您拿饭盖着。”宁伯的声音越说越低,“老奴收碗的时候看见过。那些肉啊,压在饭底下,一筷子都没动。”
“宁伯。”
“入冬落下的咳嗽,到今天都没好。老爷说了几回请大夫——”
“宁伯。”闻峋自己抬手,把领口最后那颗扣子扣上了,“今天祭祖。”
宁伯不说了,退后一步,替他把袍角抻平。
抻到下摆,他看见大少爷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着拳,指节抵在胃上,抵住,又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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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饭厅里,文生泽已经坐下了,面前一碗白粥,一碟酱瓜,一碟腐乳。
清明要吃素,厨房里蒸了一笼青团,碧绿的,一个一个码在竹屉里,冒着热气。从莲端上来,给老爷搁两个,给大少爷搁两个,搁完了,站在一边,眼睛一直往大少爷碗里瞟。
闻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吃了。
又舀了一勺。
第三勺舀起来,在碗边上搁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吃个青团。”文生泽说,“祠堂里一跪一上午,空着肚子不行。”
闻峋拿起一个青团,咬了一口。豆沙馅,甜的,糯米皮子黏在牙上。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那口东西落下去,胃里就跟着一拧,像是有人往里头倒了辣椒水。
他把剩下的半个搁回碟子里。
文生泽看着那半个青团,没说什么,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搁在桌上。
“前几日到的。”他说,“我念给你听过了。我又看了几遍。”
“女儿课余代人译洋文信札,按件计酬,所得足敷房租饭食。”文生泽没看信,一字一字背出来,“此后家中所寄,减去一半即可,余下的,请父亲留作家用。”
他背完了,摘下老花镜,拿袖子擦了擦,擦了半天,又戴回去。
“这丫头。”他说,“她娘跟我离婚,离开家的时候,她一声都不哭。我当她是傻了,后来才知道,她是怕哭了,她娘走得不安生。”
闻峋坐着,没出声。
“她自小就是这样。”文生泽说,“心里越难受,面上越撑着。撑到撑不住了,也不叫人看见。如今这信底下的意思,恐怕是被厂子里上次的事吓怕了,怕家里过得难受,竟自己出去营生。文家惜得她那什么三瓜俩枣。”
他抬起眼,看着桌子对面这个儿子。
“你也是。”
闻峋低下头,把那半碗粥端起来,一口喝了。
粥是温的。喝下去,胃里的辣椒沸汤平静了些。
家用。
文记的账上,追加那一千件,丝钱要先垫,工钱要先垫,账面上这两个月紧得很。这事他一个字没跟人说过,连老爷都只知道个大概。
她不晓得账上紧。她只是不想再拿家里的钱。
不想拿家里的,其实也就是不想拿他的。
她是真不想回家了,想离这个家远远的?
那么那些亲吻又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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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祠堂的路上,雨大了些。
黄包车的油布篷子放下来,雨点子打在篷子上,噼噼啪啪地响。文生泽坐前头一辆,他坐后头一辆。车夫跑得快,青石板路滑,车身一颠一颠的,每颠一回,他胃里就跟着绞一回。
他靠在车座上,闭着眼,一只手按着胃。
按得用力了,那一阵就过去了。松开手,过一会儿又来。
入冬的时候,还只是饿过了头才疼,吃两口东西就好。腊月赶工那阵,夜里饿了,作坊里没有吃的,他拿烧酒垫,一口下去,胃里先是烫,烫完了就不疼了,就能接着对账。后来不饿也疼,吃了也疼,烧酒也不大管用了,得喝下去半瓶,才能压得住。
他没跟任何人说。
说了,老爷要请大夫,大夫要叫他歇。他歇不得。
车到祠堂门口,他睁开眼,把手从胃上拿开,下了车,脸上一点颜色都没有,脚底下却是稳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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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里点着两根手臂粗的红烛,香炉里三炷高香,青烟笔直地往上走,走到梁上,散开了。雨从天井里落进来,打在青砖上,祠堂里阴冷阴冷的,一股香灰味混着潮气。
族里的长辈一排一排站着。三叔公拄着拐杖,站在香案边上。
这是他入谱以后头一回主祭。
他上香,香举过头顶,插进香炉里。他跪下去,膝盖落在蒲团上,额头往青砖上碰。
一叩首。
额头抵着砖,砖是凉的,凉意从额头一路往下走,走到胃里,辣椒水翻腾起来。
他咬着牙,起身。
二叩首。
起身的时候,眼前黑了。
满祠堂的红烛、牌位、人影,一下子全没了,只剩下嗡嗡的一片。他听见三叔公在念祝文,一个字一个字的,隔着很远,像是从井底下传上来的。
他伸手扶住了香案的边沿。
手底下是硬木头,棱角硌着掌心。他攥着那道棱,攥紧了,一动不动地等。
黑慢慢退下去了。红烛又亮了,牌位上的金字一行一行地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