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公的祝文念完了,正看着他。
闻峋松开香案,跪下去,磕了第三个头。
起来的时候,他脸上什么都没有。
三叔公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转过身,把祝文搁在了香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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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完了,照例是席。
席摆在祠堂后头的院子里,搭了棚子,雨打在棚顶上,沙沙地响。男人们一桌,女眷们一桌,中间隔着一道月洞门,门上爬着一架紫藤,刚抽出新叶子,叫雨洗得光洁漂亮。
席上是清明菜,一碗腌笃鲜,一碟马兰头拌香干,一碟酱鸭,一壶温过的黄酒。
闻峋是嗣子,要挨个敬酒。
头一杯敬三叔公。三叔公拿手压了压他的杯口:“你少喝两口,抿一抿就是了。”
“三叔公面前,不敢抿。”
他喝了。
黄酒是温的,入口是甜的,落到胃里就变了,一路烧下去,烧到那块地方,像是往一个破口子上泼了一勺热油。
他脸上带着笑,提着酒壶,走到二叔文涛海跟前。
第二杯也喝了。
敬到第三杯,月洞门那边,女眷那一桌,说笑声高起来了。
“……真的,我娘家侄子在北京,过年回来说的,他亲眼瞧见的。”
是五婶的声音。
闻峋端着酒杯,背对着月洞门,没回头。
去年八月初六,入谱那天,五婶就站在这同一个院子里,摇着一把画着牡丹的团扇,说,哥哥进门,妹妹出门,一进一出,正好。
那话他听见了。那年秋天,文记往年收五房的那两船粗布,换了一家收。五房的布庄少了一年的进项,五婶在族里逢人就说,文家这个嗣子,面上温和,心是冷的。
这一笔账,五婶记着。今天当着一院子的人,她是还账来了。
“瞧见什么了?”有人问。
“北大的布告栏上,贴着一张红纸,红纸上写着字,你们猜是谁写的?”五婶把声音拖长了,“就是大哥家那个丫头。自己写的告白,替人译洋文,一封信,两块大洋,明码标价,贴在大学堂的墙上。”
“哟,一个姑娘家……”
“姑娘家怎么了,人家有本事。”五婶说,“就是不晓得这本事是替谁使的。”
闻峋手里的酒杯,搁在了桌上。
“替谁?”
“还能替谁?宋家呗。”五婶的声音压下去一截,又压得刚刚好,叫月洞门这边也听得一清二楚,“宋家去年在北京开了分号,宋家大少爷当掌柜。分号的洋文信,一封一封往她那儿送。我侄子说,北大的学生都传遍了,说宋家少爷隔三岔五往她那儿送食盒,元宵节还送了一罐桂花酱,苏州捎去的。”
桂花酱。
闻峋站在那儿。
宋持知道她爱吃这个?
“这还不算。”五婶说。
月洞门那边,几个婶娘都不动筷子了。
“大年三十,宋家少爷没回苏州。”五婶慢悠悠地说,“是在她那儿过的年,吃的年夜饭。”
大年三十。
腊月廿六,苏州站台上,顾议明额头上淌着汗,说,宋持留在北京,分号年底忙,走不开。
走不开。
原来是不走。
年三十的晚上,文家的洋楼里,他和父亲对这一个空位置。
而那个时候,北京的一间屋子里,宋持坐在她对面,吃她那一顿年夜饭。
——“儿子不急”。
宋持写给他爹的信上,就是这四个字。
他不急。他有四年。
去年冬天,闻峋才把怡和那根线从宋家手里收回来,一夜一夜地赶工,一针一针地验,佣金一文不少地结清,结得干干净净。他想的是,文家从此不欠宋家的,往后谁都不能拿她去还宋家这份人情。
她转过身,自己去拿了宋家的钱。
一封两块。
“阿峋?”
三叔公在叫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杯酒,端起来,喝了。
这一口下去,从喉咙一直烧到底,烧到那个口子上,烧得他眼前白了一白。他握着空杯子,等那一阵过去。
然后他放下杯子,转过身,冲着月洞门。
“五婶。”
那边的说笑声停了。紫藤叶子后头,五婶探出半张脸,脸上的笑还没收:“大侄子?”
“五婶的侄子在北京,念的是哪个学堂?”
五婶张了张嘴:“这……北京的学堂,名字长,叫什么来着……”
“北大文科一年级,拢共一百来个人,名册我见过。”闻峋说,“五婶的侄子,不在上头。”
他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的,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在外头茶馆里听来的话,五婶清明节怎好拿到祖宗跟前来说。”
月洞门那边,没有一点声音了。
“与霏在北京,替人译洋文,一封两块,是她自己一笔一笔挣的。”闻峋说,“五婶家的布庄,一个伙计一个月挣几块,五婶心里有数。她译一封信,顶五房一个伙计十天的工钱。”
五婶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年三十的事,五婶既然打听了,下回打听全了再来说。”他说,“她是文家的女儿。族谱上,她的名字在我上头一行。五婶往后再说她一个字,先想一想,文记今年秋天还收不收五房的布。”
五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捏着帕子的手直抖。
闻峋转回身来,冲三叔公欠了欠身。
“三叔公,我出去透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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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油布棚子,走进雨里。
祠堂后头是一片空地,空地尽头有一口老井,井边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没人。雨落在槐树的新叶子上,又从叶子上滴下来,滴在井栏上,滴答,滴答。
他走不快,一步一步,一直走到井边,才伸手扶住了井栏。
井栏是青石的,叫雨淋得湿透了,冰凉。
方才那三杯酒,这会儿全翻上来了。胃里像是有一只手伸进去,攥住了,往外拧,拧一把,松一松,再拧一把。他攥着井栏。
喉咙里一股腥气涌上来,他往下忍,没压住。
他张开嘴,一口血吐在了井栏边的青石上。
雨落下来,落在那摊血上,把边上冲淡了,中间那一块还是红的,红得发黑。
腊月里有一回,夜里在作坊对账,胃疼得厉害,他去后院吐过一回,吐出来的东西黑乎乎的,他当是烧酒喝杂了,没往心里去。
原来那个时候,就已经是了。
又一阵绞上来,比方才那阵还狠。他攥着井栏,身子弯下去,又吐了一口。这回多,溅在他的袍角上,深青的缎子,一下子洇开了一大片,看不出是红的,只是黑。
他扶着井栏站着,喘了很久。
院子那头,席上又有了声音。有人在劝酒,有人在笑,二叔文涛海的嗓门最大,说五房那张嘴,早该有人治一治。
他从袖子里摸出手帕,擦了嘴,擦了手。手帕是白的,擦完了,红了一半。他又弯下腰,拿手帕去擦青石上那一摊,擦不干净,血渗进了石头的纹路里。
他直起身,去摇井上的辘轳。
辘轳吱呀吱呀地响。一桶水上来,他提起来,泼在青石上。水把那摊血冲开了,冲进了石头缝里,冲到泥地上,跟雨水混在一处,看不见了。
他又打了一桶,又泼了一回。
提桶的时候,手是抖的。
他把手帕叠起来,红的那面叠在里头,揣进袖子里。
然后他站在槐树底下,等着。
等脸上能有一点颜色。等手不抖。等胃里那阵感觉过去。
雨顺着槐树叶子滴下来,滴在他的肩膀上,沁凉。
身后响起了拐杖点地的声音。
三叔公拄着拐杖,走到井边,站住了。他没打伞,雨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低下头,看了看井栏边那一片湿漉漉的青石,又看了看闻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最后,目光落在那一截掖进去、却还露出一点黑边的袍角上。
他看了很久。
“初六那天,我把那二十亩田契交给你,说,你替她收着。”
闻峋站着,没动。
“我那时候想,哥哥替妹妹收嫁妆,天经地义。”三叔公说,“我活了七十多年,这句话,说错了。”
闻峋慢慢转过身来,看着三叔公。
三叔公也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的脸,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方才那几句,你说得好。五房那张嘴,是该有人治。”他说,“可是阿峋,你替她挡了五房的嘴,谁来替你挡?”
闻峋没答。
“你是文家的嗣子。”三叔公说,“你爹的身子刚好,文记的账在你手里,族里押田剩下的那一截,也还攥在你手里。你要是倒下了,这一大家子,倒的就不是你一个。”
他拿拐杖点了点地上那摊被井水冲淡了的湿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