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民国]_无束【完结+番外】(98)

  “与霏妹妹,开学之喜。”宋持先把点心匣子递给了院里的房东太太,“一点北京的点心,太太尝尝。”

  房东太太接过匣子,神色一下子软下来,眼瞧着就变得好说话了些。

  宋持这才转过来,目光落在她衣襟上。

  “这支笔好看。”他说。

  “我哥哥送的。”

  宋持看着那支笔,看了好一会儿。

  “闻兄弟眼光好。”他说,“初六的事,家父来信说了,办得体面。家父信里还有一句,宋某想着,这话该由我自己来告诉妹妹,不该叫妹妹从旁人嘴里听见。”

  房东太太抱着点心匣子,蹲回院子里剥蒜,一瓣一瓣地剥,剥得极慢,两只耳朵竖着。

  “什么话?”

  “说过了年,两家的长辈要坐下来,好好议一议。”宋持看着她,“议一议你我的事。”

  文与霏立在门槛里头,看着那捧白花。

  衣襟上那支笔,凉凉地贴着她。

  “宋少爷,”她说,“你我有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想他 宋持又去你

  东吴大学开学。文生泽一早就叫宁伯把那套西装从柜子里请出来, 挂在楼梯口。深灰的料子,上海荣昌祥做的,是入谱那天族里几房凑份子送的贺礼。

  宁伯捧着那条领带,在他房门口站了一刻钟。

  “大少爷, 老奴帮您系。”

  “我自己来。”

  不多时, 闻峋从房里出来了。领带系上了, 系成一个死结,结卡在喉结底下,勒得脖子上青筋都鼓起来。尾巴一长一短,长的那头垂过了皮带。

  宁伯看了一眼, 把头扭过去。

  从莲端着早饭从厨房出来,也没忍住, 笑出了声。

  “笑什么?”

  “没……没笑。”从莲把托盘往桌上一搁,转身就要往厨房躲。

  “站住。”

  从莲站住了, 背对着他, 不敢回头。

  自打小姐走了,她见着大少爷就躲。大少爷上楼她下楼, 大少爷进门她出门, 大少爷往厨房走一步,她能从后门翻出去。

  她心里有鬼。

  “你会系这个?”闻峋指了指脖子上那团死结。

  从莲扭过头来看了一眼, 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完立刻拿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闻峋看着她, 不说话。

  从莲捂着嘴,眼圈一下子红了:“大少爷,奴……奴不是……”

  “会就过来。”

  从莲挪过去, 踮起脚,手抖得解了许久才把那个死结解开,又哆哆嗦嗦地重新系。系到一半,手不动了,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

  “大少爷,”她哽着嗓子,“小姐不让奴说……”

  “我没问。”

  “小姐走的那天早上,在您屋门口站了好久——”

  “我没问。”

  从莲的手僵在领带上。

  闻峋低头看着她。

  从莲的嘴松,他是晓得的。初六那天夜里,他还盘算过,先从哪一张嘴里撬话。

  可这会儿话递到嘴边了,他却不想听。

  她在他门口站了多久,站着想了什么,为什么没敲门,从一个丫头嘴里漏出来,算什么?

  他要她自己说。

  “系好了没有?”

  从莲抽了一下鼻子,飞快地把领带系完,退后两步,福了一福,转身跑进了厨房。

  闻峋抬手摸了摸那个结。系得端端正正。

  他把领带往紧里一拽,拽到勒着脖子,拎起书包出了门。

  -

  东吴大学在天赐庄,红砖洋楼,草坪修得比文家园子里的还齐整。

  闻峋进了教室,往最后一排一坐,前头三排的脑袋就一起转了过来。

  文家收了个嗣子,半个苏州城都晓得了。嗣子什么样,那天在祠堂外头看热闹的人回去一说,越传越玄:个子比门框高,眼睛比刀子利,一枪崩了城西的柳大凭,一拳把一个北方来的土匪打得满脸开花。

  现在这个人,穿一身深灰的西装,系一条端端正正的领带,坐在最后一排,低头翻课本。那张脸生得太好,好得不像打过土匪的,倒像戏台上走下来的。

  坐他前头的是个圆脸男生,转过身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同学,听说你打过土匪?”

  闻峋抬起头。

  圆脸男生缩了缩脖子,又壮着胆子问:“真的一拳一个?”

  “没数过。”闻峋说,“大概吧。”

  圆脸男生张大了嘴,转回去跟旁边的人嘀咕:“他说没数过!打得太多,数不过来!”

  闻峋心下笑。

  第二节 课,先生点名。

  先生是个瘦老头,戴一副圆眼镜,拿着花名册一个一个地念,念到一半,推了推眼镜,眯着眼又看了一遍。

  “文……文峋?”

  先生往底下扫了一圈:“文峋,文生泽先生家的公子?”

  最后一排,闻峋站了起来。

  “先生,是闻。”

  “什么?”

  “耳门闻。”闻峋说,“闻峋。”

  先生低头看花名册,又抬头看他:“注册处写的,是文学的文。”

  闻峋说,“兼祧。族谱上写着。”

  教室里一下子静了。前头三排的脑袋,又一起转了过来。

  先生盯着他,拿笔在花名册上划了一道,添了一个字,嘟囔了一句:“文家公子姓闻,倒是新鲜。”

  闻峋坐下了。

  他不改姓。族谱上那一行,他认了;可名册上叫人一喊,喊成文峋,那就是她的哥哥,从头到脚,一个字都不差了,谁人都知道。

  圆脸男生又转过身来,压低了声音:“同学,你连姓都不肯改,是不是跟文家……”

  闻峋抬起眼皮看他。

  圆脸男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转过身,再没回过头。

  一上午,闻峋前后左右的位子,空了一圈。

  -

  下了课,他没回家,去了文记。

  怡和洋行那张单子,晨衣三千件,真丝面子,领口袖边一律手绣。样衣寄去上海,大班点了头,头一批五百件,年底前要交。

  作坊里坐满了绣娘,一人一张绣绷,低着头,针尖一挑一压,领边上的缠枝莲一朵一朵开出来。

  大罗站在门口,看见他那身西装,眼睛一亮,嘴刚张开,闻峋先开了口:“闭嘴。”

  大罗把嘴闭上了,憋着笑,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大少爷,这身衣裳,您穿着真像个少爷。”

  “我本来就是。”

  闻峋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最里头那张桌子跟前,拿起一截绣好的领边,翻过来看反面。

  反面的线头收得齐齐整整,一根毛茬都没有。

  他的目光又落在桌子上。这张桌子,她坐过。

  那一个礼拜,她天天跟着他来作坊,就坐在这儿,一截一截地翻领边看反面,翻到线头没收好的,就搁到一边。绣娘们起先怕她,后来见了她就笑。

  她的心长的是偏的,眼里只有女工,没有男工。

  如今这些领边的反面,一根毛茬都没有了。是她教出来的。

  “大罗。”

  “哎。”

  “这张桌子,换了。”

  大罗张着嘴:“这桌子好好的——”

  “换了。”

  大罗没敢再问,叫了两个伙计来,把桌子抬了出去。

  抬到门口,闻峋又开口了。

  “别扔。”他说,“搬到后头库房,拿油布盖上。”

  大罗站在门口,看看那张桌子,又看看大少爷,终于咂摸出一点味道来,叹了口气,挥挥手让伙计抬走了。

  -

  “家父的意思,两家结亲。”宋持说。

  “两家长辈,是哪两家?”

  “宋家,文家。”

  “文家哪一位?”

  “文伯父没有应。”宋持说,“是家父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他答得这样干脆,文与霏倒没料到。

  “我爹没应,”她说,“宋伯父要议,那是宋伯父想议。你来告诉我,那是你想议。议的是我,没人问过我。”

  “所以我来问。”

  胡同口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又多了一个挑担子卖烤白薯的,两颗脑袋一齐往这边扭。

  宋持没去看他们,只看着她:“与霏,你愿不愿意?”

  他不叫妹妹了。

  文与霏看着他。宋持这个人,说话从来留三分,在苏州的舞会上,他头一回同她说话,就说,我父亲让我多与你来往。那时她只当他是完成任务般打招呼。可这会儿他站在院门外,一步不往里迈,当着两个小贩,当着院里竖着耳朵的房东太太,一句弯都不绕,倒比从前哪一回都真。

  “不愿意。”她说。

  宋持没动,只拿花的那只手,指节收了一收。

  “我晓得了。”他说。

  他没走。

  “还有一桩事,妹妹该知道。”他说,“文记那张怡和的单子,线是家父牵的。我不拿这个压你,可家父会。你这句不愿意,我照实写回苏州,文记明年的续单,怕要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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