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与霏接了帕子, 按了按眼角,道了声谢。揉完了, 两只眼睛通红, 倒像在站台上哭过一场。
顾议明先开了口:“我舅舅家在西城,上个月我就写信同他讲好了。”
“上个月?”宋持说, “上个月她还不晓得考没考上。”
“我对她有信心。”
宋持没同他争, 转过来对文与霏说:“宋家在东城有一处院子,原是给分号掌柜预备的, 眼下空着。妹妹若不嫌,先住下。房钱照市价,按月算,不叫妹妹欠宋家的人情。”
顾议明斜他一眼:“宋家早不在北京开分号, 晚不在北京开分号。”
宋持笑了一笑,没接这句。
两个人一齐看着她。
文与霏眨巴眨巴眼,把最后一粒土眨了出来。
“我自己租。”
“住宋家的院子, 住顾家的四合院,”她说,“房钱算得再清楚,明儿一早苏州城里也要传,文家的小姐跟着男人跑到北京去了。”
话说出口,她心里一阵刺痛。
苏州城里这会儿怎么传,她不晓得。她只晓得有一个人,大约已经这么想了。
顾议明挠挠后脑勺,不吭声了。
宋持看了她一会儿,点头:“妹妹想得周全,是宋某唐突了。”
他从西装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上头印着东单牌楼的一个门牌。
“分号在这儿。往后有什么事,打发人来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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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租在沙滩红楼后头的一条胡同里。一间朝南的小屋,一个月三块钱。
房东是个寡居的太太,五十来岁,腰身粗,嗓门亮,气场高,开门头一句:“南方来的?我这儿不许带男人过夜。”
宋持和顾议明一人拎着一只箱子,站在她身后。顾议明叫她这一嗓子吓得手一松,箱子砸在了自己脚背上。
“他们是我同学,”文与霏说,“搁下箱子就走。”
房东太太把两个人从头看到脚。
宋持把箱子搁在门槛里头,被她看得一点不恼,“这位文小姐是北大文科的新生,家里是苏州的正经人家,头一回出远门。往后劳太太费心。”
房东太太叫他这几句说得一噎,嗓门不由低了半截,又转去看顾议明的头:“啧啧,你这头,抹了多少油?苍蝇落上去,得劈叉。”
顾议明抬手一摸,赶紧背到身后去。
“搁下吧,搁下赶紧走。胡同口王婶子那双眼睛,跟巡警的电筒似的。你们俩在我门口多站一刻,明儿一早,整条胡同都要说我这儿招了个小狐狸。”
两个人出了院门。顾议明走一步回三回头,宋持走在前头,一回都没回,走到胡同口,伸手把顾议明的后领子一揪,把人拖走了。
院子里静下来。
一床一桌一椅。窗户纸破了个角,风从那儿钻进来,呜呜地响。桌面上一层土,她拿指头一抹,指头黄了。
家里她那间屋,窗户是玻璃的,擦得锃亮。从莲每天早上推门进来,头一件事拉洗净的窗帘,第二件事叫小姐起床,第三件事抱怨闻峋或老爷又比小姐起得早。
现在没有从莲了。
她挽起袖子,拎了桶去胡同口的井边打水。辘轳是北京的辘轳,用不惯,摇了三圈,桶上来半桶,一路晃回来,晃到门口,桶里剩个底,两只鞋倒是灌满了。
房东太太端着一碗面站在廊下,从头看到了尾。
“南方姑娘,你这是打水,还是洗脚?”
文与霏低头看着自己的鞋,目移。
房东太太把碗往窗台上一搁:“先吃。窗户纸我屋里有,吃完了给你糊上。往后打水叫我。”
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煎糊了半边。
她想起那碗坨成一块的面,也卧着一个煎糊了的蛋。他一筷子一筷子吃干净了,说,咸了点,硬了点,坨了点。
她端起碗,蹲在廊下吃,吃得很快,连汤都喝尽了。
房东太太看着她喝汤,嘀咕:“个子不大,饭量倒不小。”
文与霏把空碗递还给她:“谢谢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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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册在红楼一楼。
大屋子里长桌一溜排开,桌后坐着先生,底下排着长队。一屋子长衫和学生装,女学生拢共没几个。她站在队里,前后的男学生眼睛总往这边飘,飘过来,又装作看窗外。
轮到她,先生头也不抬:“姓名。”
“文与霏。”
先生翻开名册,翻到文科那一页,手指头落在一行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看名册,看看她,又看看名册。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顾议明身上。
“文与霏是你?”先生冲顾议明说,“叫妹妹替你排队,倒会省事。签字要本人来。”
顾议明陪着笑:“先生,我是顾议明,第四十七名。第三名是她。”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排队的男学生齐刷刷伸长了脖子。
先生咳了一声:“女学生考第三名,倒是少见。”
“先生,”文与霏说,“考卷上不写男女。”
先生的笔尖悬在名册上。
“考卷上只写名字。”她说,“我的名字是我自己的,不是谁的妹妹。”
后头不知谁“噗”地笑出来,笑完了捂住嘴,假装咳嗽。
先生看了她好一会儿,在她名字底下签了字,盖了章,把学生证推过来:“文与霏。欢迎。”
出了红楼,顾议明一路走一路回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刚才那两句,比我国文卷子写得好。”
“你卷子写的什么?”
“《论人与器》。”顾议明说,“我跑题了,写了三页生煎馒头。”
文与霏讶然。
“真的。我写,上海的生煎,好就好在人。同一口锅,同一块面,换个师傅,就不是那个味儿。所以器不如人。”
“这也算跑题?”
“我觉得不算。阅卷先生大约觉得算,估摸着还想给我批四个字:此生饿了。”
文与霏站在红楼底下,笑出了声。
顾议明看着她的表情,终于舒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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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门口的号房里,墙上钉满了木格子,新生的信没处放,堆在一只箩筐里。号房的老头隔着窗户喊:“文科新生,文与霏,苏州来的包裹!”
苏州来的。
她接过来。牛皮纸包着,麻绳捆了两道,捆得死紧。上头的字横折撇捺,一笔一画,下笔极重。
她认得这笔字。在她的国文稿纸边上画过线,在门缝底下塞进来的纸条上抄过错题,在文记的账簿上写过“能还”两个字。
地址只写到:北京,国立北京大学,文科,新生。
他不晓得她住哪儿。他只晓得她考上了哪儿。
她没在号房拆,抱着它穿过沙滩那条街,进了胡同,进了院子,进了屋,把门闩上了。
房东太太在院里晾被单,探头看了一眼:“家里寄的?家里寄东西,高兴还来不及,你这脸跟收了催债的单子似的。”
文与霏坐在床沿上,拿剪子剪那道麻绳。
最上头是一个蓝布包。打开,是一叠发黄的地契,二十亩水田,契上写着她的名字。她娘的陪嫁,押在三叔公手里的那一叠。
田契底下,是一只黑丝绒的小盒子。
一支钢笔。深色的笔杆,笔帽上一圈细细的金线。
观前街,洋行的橱窗,他站住的那一下。
盒子里夹着一张便笺,她抽出来。
「吾妹与霏:贺金榜。陪嫁田契奉还。兄峋」
吾妹。
兄。
她把便笺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翻回来,还是那一行。
十五个字。落款只一个峋字,不写闻,也不写文。
初六已经过了。
他跪下去是什么样子,她不晓得。她只晓得他叫了那一声,往后就是她哥哥了。
他在账簿上写“能还”,原来是这么还的。田赎回来,还给她,再写一个兄字。
两清了。
可“哥哥”两个字,是她先写的。走的那天早上,她搁在他门口那张纸上,写的就是哥哥,保重。
他不过是照着她给的,原样还回来。
顾议明那篇卷子上写,器不如人。
如今器来了,人没来。
文与霏拿着那张便笺,坐在床沿上,呆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把钢笔从盒子里拿出来,拧开笔帽。笔尖是新的,一滴墨都没沾过。她看了看,又拧上了。
她把笔别在衣襟上。别好了,低头看一眼,取下来,又别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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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房东太太扯着嗓子喊:“南方姑娘!有人找!”
她拉开门。
宋持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迈。换了一身家常的长衫,手里拿着一小捧洋花,白的,裹着一层玻璃纸。胳膊底下还夹着一只稻香村的点心匣子。
胡同里灰扑扑的,那一捧白花是胡同里唯一的亮色。